【罗小黑战记/无风】鹊桥会

夜已经深了，在午夜场电影散场后的小情侣、广场上玩儿轮滑的少年和树荫下乘凉的老人们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风息公园里很安静，甚至没有什么光，只有夜班出租车偶尔经时扫过的车灯。
在这车灯的光影消失以后，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脚步匆忙的走进了树冠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中。
没有人看得到她从哪个方向来的，不过公园里反正也的确“没有人”，她似乎就是从这夜色里走出来的，一套普普通通的白色西装套裙穿在她身上却好像自带着某种温柔的光华。
女人一直走到树下才停下来，似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的样子，她坐在树下的木条长椅上，脱下高跟鞋放在一边，揉了揉脚跟，然后从小巧的手袋里拿了根香烟点上，惬意的呼出一口气。

她倒是满意了，但树枝上的风息不太高兴了。
在哪儿休息不行？非要在这里，而且，脱鞋也就算了，还抽烟……
风息皱了皱眉头，终于忍无可忍朝树下探了半个头出去：“能把烟灭了吗？”
美人闻言挑眉看了看枝叶深处，夜深月暗，枝叶茂盛，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其实就是算是大白天，有风息的禁咒在，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看见他——当然，对树下这位而言不存在，什么禁咒在神仙面前也是白搭。
“小山猫！”美人扬了扬指间的烟，“看你这地清幽，灵气也还算纯净，才来这儿散散心的，别扫兴！”
风息眉头一竖，想要呛回去，但忍了忍，最终还是算了。

他跟对方这实力的悬殊，是仙与妖之间的区别，
别说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妖——在与无限那一战之后，他养了这小半年，也才勉强积蓄到一点不多的灵力——就算他有当初鼎盛时期的灵力，他也不敢跟树下这位硬怼啊，这可是织女，别以为织女就只会织布，真动起手来，这漫天云霞被她手里那织天梭一挥，就算是哪吒上去了，要想赢也得费几分力气。
风息把身子转回去了，藏在树枝中间，气呼呼的不说话。
大概是看他这样，仙子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仰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将烟灭了。
这举动倒是让风息有些意外，于是他又再次伸出头去，低头一看，织女虽说是不抽烟了，可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手机，屏幕上尽是些花里胡哨的明星热搜、小道新闻。

要是别的什么人，又或者别的什么日子，风息大概也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但是偏偏是今天……妖怪也是有好奇心的，所以他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去？”
“去哪儿？”
织女头也没抬。
去哪儿？还能去哪儿？
三岁小孩都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别看如今这几千上万年过去了，神仙们也都“与时俱进”允许到人间来偶尔进行一下“生活体验”了，但是天庭的处罚就是处罚，织女牛郎，无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多少个身份、去往多少地方、过了多少年，他们依旧会被命运精准的错开，有织女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不会有牛郎，有牛郎走过的街道，就一定不会有织女，哪怕就一个红绿灯的距离，他们也不可能遇见，只有每年七夕的这一天，牛郎织女才能够踏上鹊桥在银河相会。

而今天，就是七夕。
“你不去见他吗？”
风息追问了一句，而织女却并没回答，好像没听见似的。
我真是多管闲事，风息把视线收回来了，这种级别的神仙懒得理他们这样的小妖再正常不过。
可没想到过了几分钟，他听见树下传来一声问：“你说我该去见他吗？”
这我哪儿知道？
风息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但又觉得有点不太好，再次看了看，底下织女这会儿不刷手机了，抱着膝坐在长椅上，精致的妆容藏不住那一丝疲倦。
风息没说话，他不擅长情感咨询。
见风息没说话，织女幽幽的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无论如何也很想见到的人吗？”

无论如何也很想见到的人啊？
风息就着一根树枝躺了下来，头枕着双手望着繁枝密叶，枝叶交错，层层叠叠，像来不及舒展的怀念。
“有吧…”他说。
至少曾经有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那只刚刚学会化形、连耳朵都收不回去的小豹妖的时候，那时候，那个人也还不是什么剑圣、什么最强执行者，但已经很厉害了，拎着两尺的窄剑，穿着淡青衫，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束，没现在这么长，倒是更精神一些。
那时候他们总见面，在森林里，又或者人类的城镇边缘，湖边的小酒馆，每一次分别他们都没说好过下次在哪里、什么时候再见，可用不了多久他们自然就会遇着。

风息知道，这不是什么缘分，也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只是他们都很想见到对方而已。
“那……”织女仰头看着天空，“你有什么无论如何都害怕去见的人吗？”
“…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呢？
从越来越多分歧的时候？从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他们根本就是属于两个不同立场的时候？从他们都有自己想要守护和想要得到的东西的时候？从…那人自他手里把那个人类女子救下的时候…
其实那时候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伤人啊，风息苦笑着想，可你为什么要对我出剑呢？
一道剑光，一抹血痕，彻底割断了他们之间曾隐约存在过的某种可能。

“我也有…”织女轻叹，“而我想见的和我怕见的，偏偏是同一个人。”
可巧了，我也是。
这句话，风息没有说出来。
但织女也似乎没有打算等他的回答。
“几千年了，见不到他的时候，我每天都想见到他，我路过咖啡店，总想着也许他刚刚从这里离开，路过书摊，总想着他是不是刚刚翻过手边这一本…我知道我们永远都只能错过，但想着我们也许就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城市，也觉得很好。可是，每年到了我可以见到他的时候，我又害怕了……”
“为什么呢？”
“因为不知道他有没有改变，他还是不是我爱的那个样子，他…还会不会想见我？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就算是神仙也预料不到自己的命运，天庭几千年来还在等着我们厌倦和放弃彼此，等着借此来证明他们是正确的。太久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属于我们的结局是什么，也许就因为这样…所以还不如不去面对…”

所以还不如不去面对？
风息想，可是谁又能躲得过呢？
他也曾经想过，曾经躲过，既然没办法并肩而行，又不愿意针锋相对，那干脆就躲一辈子不见面吧？总好过连往日美好的回忆都被一剑又一剑的刺得粉碎。
可是，又怎么能躲得过呢？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命运啊，他跟无限，总有一天是要生死相对的。
“去见他吧。”
“什么？”
织女向上看了看，倒是有几分惊讶了，树上那只小妖，一直都只是回答她的问题，从来也不多说什么，现在怎么倒是一下子这么坚定的表达起自己的看法来了。
“去见他吧！”风息再一次清晰的回答，“你其实想去见他，对吧？”

就算时过境迁，就算物是人非，就算…回不去当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面，你还是想见到他的，对吧？
“……”
“那就去见他吧！”
趁你们还不用兵刃相见，趁你们还有无数种可能，去见他吧，去告诉他你想说的那些话，别等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才后悔……
“……”
有那么一小会儿，树下并没有传来回答，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夜风送来织女的叹息。
“晚了。”她说，“我去不了。”
“为什么？”这次轮到风息惊讶了。
“没有喜鹊。”织女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中阴霾一片，一颗星星都没有，“人们常说到了七夕这一天，所有的喜鹊都会飞到天上去为牛郎织女搭桥，可凡间的喜鹊又怎么可能飞得到仙界呢？传说中的那些喜鹊啊，其实都是人类的信念…关于‘牛郎织女’相爱的信念，可是现在…你听听这凡间的声音……”

织女挥了挥手，藏在城市深夜中的各种声音似乎被放大，风息听见有年轻男女在为琐事争吵、有主播在镜头前妙语连珠、有麻将桌上的大呼小叫、有小夫妻按着计算器在核算着小吃摊成本…这人间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是，唯独没有一个声音提到过“牛郎织女”。
“现在的人们，还有几个会记得这些古老的神话传说？”
“……”
风息沉默了。
半晌，风息小声的说：“也许我可以有办法。”
“你？”
“这些树枝，都是我的灵力所催生，它们不受凡间规则的约束，也许我能送你去见你想见的人。”风息抚摸着大树的主干。

“你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吗？”织女皱起来眉，“以你现在的灵力，恐怕仅此一次就会耗尽了。”
“我无所谓。”
反正留着这些灵力又有什么用呢？等上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再与那个人决战一回？
算了……他已经很累了，况且，他伤害了小黑，这样的事他没脸再做一次……
“走吧。”
一根碧绿的枝条缓缓延伸到织女的身边。
见他心意已决，美人便不再多言，轻飘飘的跳上那根枝条，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风息站在她身后，催动着树枝蜿蜒地向空中攀升而去，人间的灯火很快就被抛在了脚下，变成细细碎碎的光。

希望还够送她到那里……
风息低头看着越来越小的龙游市，心里突然冒出来一种奇妙的想法，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睡了吗？他还好吗？
不过，等到云层已经将脚下的人间遮掩得看不见的时候，他就没有心思再想这个问题了，灵能迅速被耗尽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好像所有力气都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那些还在不断拔高的枝条汲取着他所有的修为，他甚至不确定还能维持这个形态多久。
幸好，织女说：“到了。”
就是这里吗？风息环顾四下看了看，一片茫茫云海，没什么人，是的，除了他俩，这里一个其他什么人都没有。
“他没有来……”

织女失落地叹了口气。
风息正想安慰她说牛郎不是不想来，大概也是来不了吧，却突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可能出现在人间任何一个地方，但就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电动马达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男人惊喜的叫声——
“亲爱的！我总算赶到了！”
一个穿着蓝色外卖员衣服的男人，是的，就是平常骑着车经过你身边你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傻兮兮的看着眼前的织女，风息毫不怀疑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牛郎，但是关键不在这里，他没空去跟牛郎寒暄，也没空去看织女眼角的泪水，他的目光全都死死的盯着那辆红色电动小摩托身上…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眼熟？

“因为它是我的。”另一个声音回答了风息的疑问，同时，那个束着长发的男人朝他点了点头：“风息，好久不见。”
“……无限？！！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跟你一样。”
无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如水的月光从客厅窗户倾泻下来，小黑早就盖着条毛巾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睡得流口水，听见开门声，才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眼就看见了无限怀里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一只…大猫？！”
“是豹子。以后就住咱家了。”
“豹子？”
“嗯…确切的说，是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