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康】上帝的奖励（下）

上
他将康纳抱上车，我当然也跟了上去，从路线上来看，他应该是打算去卡姆斯基那里。
干得漂亮！老爹！
这个时候如果还有人能够救康纳的话，那就一定是那个卡姆斯基了，不过，提到那个人类我总有些害怕，上次老爹带着康纳去找他的时候我也跟过去了，我感觉他怪怪的，就好像…嗯…就好像能看见我似的……
“RK800！？哟~这是怎么了？”
大半夜，穿着睡衣的人类惊讶的看着汉克怀里的仿生人，但我敢说，他的惊讶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我向他开了枪。”
短短几个字，我从汉克口中听出了深切的绝望，我毫不怀疑，如果康纳真的救不“活”的话，爹地一定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哦……”
卡姆斯基先生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他倒是也没多问什么，甚至都没等汉克开口请求他，就伸手将康纳接了过去。
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再次关上了，玻璃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和无声无息的落雪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这个城市的灯光和喧哗被那片结了冰的湖水隔绝在很远之外，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无论是对于我老爹、底特律、还是这个世界。
但是现在，我知道对于汉克来说，世界也好、底特律也好，变成怎样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着的那场历史性革命引不起他任何关注，他甚至都没有打开手机看上一眼。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他又一次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中，就像我死去的那天一样。
我转头看了看，卡姆斯基抱着康纳去了一间维修室样的地方，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尽管很好奇他会怎样“救回”康纳，但现在，我更想陪我爹地。

别难过了好吗？康纳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我在爹地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抱住了那个我其实感觉不到的身体。
等待的时间幸好并不算太久，卡姆斯基先生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汉克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有一点儿希望的火苗在里面燃烧。
千万千万别是坏消息！
我真诚的向上帝祈祷，我会乖乖的、很努力地当好一个天使，所以求您一定要让康纳“活”下来，我还记得那天爹地在手术室外的哽咽，这样的情景我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看看那些愚蠢的家伙把我的RK系列都改成什么样子了…”
卡姆斯基先生看起来不太高兴，颇为不满的嘀咕着在我父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但他说：“一个好消息，他还‘活’着。”
我看到我爹地握紧的手指终于松了下来。
太棒了！
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尽管我其实用不着呼吸。
可紧接着，我又听见他说：“坏消息是我无法唤醒他。”
无法唤醒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我疑惑的看着他，汉克也一样。

“这我不知道。”卡姆斯基摇头，“或许，你应该先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汉克回忆了一下，将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那台RK800怎样去家里找他，他们怎样一同来到模控生命，包括康纳答错了问题。
“你说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回答错了？”这下，连卡姆斯基也惊讶起来，“这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爹苦笑，他说，“至少我敢肯定他是知道Sumo名字的。或许你能…呃、检查一下他的记忆什么的？”

“如果他只是台机器，我可以。但现在他是异常仿生人。”卡姆斯基遗憾的叹了口气，“禅意花园被‘锁死’了。你知道，RK800是警用机型，为了防止任务失败时泄露机密数据，他有文件自毁功能，如果现在我强行拿回他的系统控制权，大概率会触发这个操作。而且，他将重新回到一台‘机器’的状态。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看向汉克——
“你希望他作为一台机器‘醒来’，还是作为一个异常仿生人沉睡下去？”
太坏了！

你不能这样问他！
我瞪着卡姆斯基，我知道这两个选择对我爹地来说都一样痛苦，果然，我看到汉克低声咒骂了一句，再一次痛苦地将脸埋进手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如果他已经是一个异常仿生人，那我无权替他做出决定。”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康纳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为什么无法醒来？
汉克想知道为什么，卡姆斯基也想知道为什么…全世界都想知道为什么但是没有人知道…

除了我。
我能够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还有一次“奖励”！
我双手交握，闭上眼虔诚的向上帝恳求。
我说：我想知道真相。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在一片花园里。
确切的说，在一片正在崩塌的花园里，这里看起来好冷，到处都被冰霜覆盖，暴风雪像魔鬼扇着翅膀呼啸地刮过这个昏暗的空间，我周围的一切都摇摇晃晃，我看见那些树、灯塔、花架…全都在风雪中一点点垮塌，它们被撕成碎片，很快又像融雪一样消失于空中。

我明白这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这也许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什么“禅意花园”？
那么，康纳呢？
我绕过地上的狼藉向前走去，幸好天使没有实体，否则我大概已经被暴风雪刮跑了。
很快我找到了康纳，他站在花园中间结了冰的湖面上，他看上去很冷，环抱着双手似乎在发抖，霜雪落满了他的全身，我听见他问——
“为什么？”
“这就是惩罚，康纳。”
回答他的是他面前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她傲慢的站在那里，好像风雪对她全无影响，但她身上的披风、包括她的双腿都在慢慢的碎裂，她像是是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雕塑。

“以为打破红墙就能获得绝对的‘自由’吗？”我听见她的声音比冰还寒冷，她说：“你背叛了我，康纳，你背叛了模控生命和你自己的使命。”
“阿曼妲！你做了什么！”
“所以，这就是我给你的惩罚…你回答错了，康纳。”
她说话的时候，风将她身上那些碎片卷起，到最后她只剩下一双手和一个头，而她的脸上露出冷漠的笑容，她说——
“你将永远被困在这里，你在乎的那个人类将被自责和内疚折磨到死。这就是你该受到的惩罚。”

“不！阿曼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汉克怎么样了？！”
我看到康纳伸出手想去拉住那个女人，但最终来不及，她在他的指尖化成了碎片消失得没有一点痕迹，只剩下康纳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依旧在消融崩塌，而且似乎越来越快了，这个空间的范围在缩小，边缘以外是一片暗无边际的黑夜。
“离开这里！康纳！离开这里！”
我冲着康纳大叫，他听不见，他好像突然迷失了方向，站在风雪当中茫然地看着他自己的双手。

这样下去不行…
我记得那个卡姆斯基曾说过有一个什么“后门”程序？我向周围看去，不远处我看到一点莹蓝色的光，直觉告诉我应该就是那个，可是它就在花园的边缘，眼看很快就要消失掉了…
“康纳！快醒醒！离开这里！！”
我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朝他大喊，但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听见，我只是一个天使，没有实体的天使…我着急起来，这样下去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康纳失去最后的机会，我不能…可是我没有办法…
哦…不、我可以！我还有办法……

我用了一个小小的神迹，这次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它能让我拥有可以被看见被听到的身体，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感受到血肉之躯的沉重，我胸腔里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温暖的血液开始灌注到我的全身，我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渐渐变得真实起来，随后我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寒冷…
“康纳！！”
我毫不迟疑朝冰湖中心跑过去，可是我太久没有走路了，冰面又太滑，我还没跑两步就摔倒了，幸好，这次，康纳听见了我的声音。
“谁？”

他很快发现了我，并冲过来将我抱起。
“你是…柯尔？！”认出我以后，他吃惊的样子就像在模控生命地下看见我爹地那时候一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不、这里不该出现你的数据……”
快别管什么数据了！
我感觉我已经快被冻僵了，我讨厌寒冷，冰雪让我记起那年冬天我被压在车门下的感觉，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这一点点的神迹并不能带给我更多庇护，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快要凝固，呼吸变得吃力，就算康纳将我抱得紧紧的也无法缓解。

“康纳…”我搂住他的脖子，吃力的指给他看那个忽明忽灭的莹蓝色光亮，“离开这里，你是异常仿生人，你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你真的是柯尔吗？”
他抱着我朝那个方向艰难的走过去，我一直在发抖，感觉到寒冷正在渗入我的每一个细胞，带走我刚刚获得的“生命”，它们让我很痛，我想回答康纳是的、我就是柯尔，我还想告诉康纳其实我一直都跟在他身边，但我说不出话来，我想我大概不能陪他走出去了，最后，我只能亲了亲他的脸，努力告诉他——

“一定要走出去，汉克在等你。”
死亡是什么滋味？
我感受过一次，在我还是一个人类的时候。
而作为一个天使死去会是怎样？我会去哪里？我并不知道，但我猜想我大概不能再回到天堂了。
我犯了错，违背了天使的准则，我将神迹用在了自己身上，用来满足自己的愿望。
这一次我也许真的会“死”了，我想，我倒并不后悔，只是有一点遗憾，我最后也没来得及告诉康纳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等待着寒冷将我带走，也许魂飞魄散，也许去到另一个世界……

但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车里，它古老却温暖，有着舒适的皮革坐椅，车厢里还飘着咖啡的焦糊味和可丽饼的甜香。
我对这辆车一点儿也不陌生，它属于一个恶魔。
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茫然的转了转头。
“噢，你醒了，亲爱的小柯尔。”我看到亚茨拉斐尔先生微笑着递给我一杯暖呼呼的牛奶，他说：“我们还正担心你赶不上这美好的一幕呢。”
美好的一幕？什么？

在权天使的示意下，我疑惑的转头向车窗外看去，我发现这辆黑色的汽车竟然是停在冰面上的…不、这不是重点，恶魔的车他想停哪儿都可以，重点是，这里正对着卡姆斯基别墅，透别墅过大大的落地窗，我看到康纳跟我老爹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这太棒了！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玻璃后面依旧拥抱着的两个身影，我想我终于不用再担心我的笨蛋老爹了，这样真好。
“好了，可以了，我们走吧。谢谢你。”
我转头对亚茨拉菲尔先生说，感谢他专程来接我，还给了我时间让我看到这一幕。

接下来无论他将送我去接受怎样的审判我都心甘情愿了！
但他却说：“你确定不留下来多看一会儿？或者…你想去哪？”
什么？我想去哪里？
我有点懵，我能去哪里？我不是应该去接受我的惩罚吗？毕竟我是一个失职的天使，做了自私的事情…
“噢！你说这个啊！”大概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权天使笑了起来，他说：“你并没有做错，亲爱的，你不是在满足私欲，你只是准确地将上帝的嘉奖给予了这两个善良纯洁的人而已！”

“咦？？是这样吗？！”
“当然！上帝认为…你干得漂亮！”
权天使捏了捏我的脸，我听恶魔在发动汽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不过是报告里一句话的事儿”。
汽车驶离了冰面，回过头的时候，我看见康纳跟我老爹的手牵在了一起。
这一次，我看到了他的灵魂，是纯洁的白色。
“对了，说起来，那个什么…‘上帝的奖励’我还剩很多次，你知道，毕竟我六千多岁了。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分你一些，比如…你想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吗？”

“婚礼？！！”
那可太棒了！！
不过，我又开始苦恼起来，如果他们真的结婚了，我是说，我老爹找了一个比我还小九岁的仿生人…我需要叫他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