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温周】灰衣人(一发完)

** 阿湘转世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益州近长江,多水路,望郎滩就是其支流的一段,但此处滩险浪大因而码头不多,上下三十里总共也就只有落苇渡这么一个渡口。
渡口不大,除了石木搭建的简易码头,就还有一个小小的二层茶楼,挂着灯笼,买些茶酒和小食给过往的客商与脚夫们吃。这儿东西便宜,三文钱能买一碗苦丁茶带一个芝麻烧饼,十文就可以温一壶本地最常见的烧刀子酒和一叠盐卤花生,若是肯花上三十文,还可以来半只香茅草裹着的烧鸡尝尝。
眼下,茶摊的老板就正麻溜儿地将一只烧鸡剔了骨装进盘子里,小心翼翼地给二楼临窗的贵客端上去。
贵客是位大约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前桌子上已经堆了一堆花生壳、果皮儿,但她还没吃饱,烧鸡一上桌,直接伸手就去抓,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一样,她身边那位灰衣男子也不管她,笑眯眯地任由她一个大姑娘家吃得满手流油。
这像什么话?一点规矩没有…
掌柜的心想,但也不敢多嘴,莫说是多嘴了,连目光都不敢多瞥一分——你看那小姑娘,一身紫衣利利索索,腰间缠着条银黑间杂的软鞭,多半是个江湖人士,还有那男子,脸上看起来虽然在笑,可却笑得十分渗人,而且那一张面皮,虽不说难看,却灰白白的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尤其是衬着他那一身灰衣还有一头诡异的白发,倒像是哪个石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掌柜的在这渡口风风雨雨多少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即,就撤了托盘脚底抹油地溜一边去了。
李湘儿压根儿也没管掌柜的临走时偷瞄她的眼神,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烧鸡上,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掌柜的退下后没一会儿,盘子里的鸡就只剩下骨头了,她身边的灰衣男子倒是从头到尾一筷子也没动,只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扇子,兀自摇了摇,问道:“再来一盘?”
“不用了。”李湘儿毫不斯文地拿袖子抹了抹嘴,甚至还打了个嗝,斜眼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说到:“姑娘我吃饱了。你想怎样?抓我报官还是打我一顿,随便吧。”
“不急不急~”
灰衣人摇着扇子眯了眯眼,他浑身上下透着种跟他那身灰扑扑衣服一样的颓然气息,也只有那双眼睛看上去还有几丝灵动,尤其是弯起来的时候,仔细看来倒有几分含情含笑的味道。
“你不如先说说,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说着,将一个丝绣荷包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荷包并不新,也算不上精致,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装些铜钱碎银子用的荷包,只是眼下看着轻飘飘的,显然没装什么贵重的东西。

李湘儿看着那荷包,方才吃饱喝足才攒起来的一点儿神气突然就泄了下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来的?偷的呗!
她本是江湖第一神偷门派——蜀中妙手门掌门的独女,掌门年过不惑才得她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疼得跟什么似的,她六岁那年看上峨嵋派掌门的拂尘,她爹愣是男扮女装混入峨嵋去给她盗了来,十一岁时异想天开要皇宫里的夜明珠,她爹九进九出夜闯皇城硬是在她生日前将珠子偷到了手…
按理说,神偷小公主这一世应该是不愁吃穿飞扬跋扈一辈子都行,但人家小姑娘却偏偏心怀大志——她不当小公主,她要继承妙手门,当一个她爹那样天下第一的侠盗!
可这哪儿成啊?
掌门李空空是当然不允许啊,身为掌门之女喜欢学些本门功夫他不反对,可是妙手门毕竟是个神偷门派,哪怕他再是被江湖上尊一声“侠盗”这侠字后边不也还跟了一个盗字吗?盗就是偷,就算有偷天换日的功夫那也是偷,得手了且不说,若是有一天失手了,名声扫地算轻的,性命都可能堪忧。
李空空那里舍得自己宝贝女儿做一辈子梁上君子?所以他是万分不赞同自己闺女的这个远大理想,为此,他决定提前从底下若干弟子中选一个未来掌门出来,绝了自己女儿这份念想。

妙手门要选掌门继承人,流程很简单,比江湖上其他门派的选拔方式都要直截了当得多——底下一干弟子,各凭本事去偷就是了,以三月为期,不涉朝堂,只限江湖,上哪个门派又或者那座仙山随你,就看你有多大本事,最后期限到时,把东西亮出来大家比一比,看谁拿回来的东西最稀罕、难度最大,那便是胜者。
当然了,取胜只是选拔掌门的第一步,第二步,你还得完好无损地把东西给人还回去,而且还不能叫人发现这东西失窃过,若是成功了,你便是未来的掌门,若是失败了…那就算是被人家门派抓住打死也活该。
妙手门数代以来,一直都是以这样的方式选拔掌门,底下弟子得到消息,自然也都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一早就定好了目标,耐心蹲守,也有人举棋不定百般衡量……可最后,谁也没想到,拔得头筹居然会是他们的小师妹,掌门的宝贝闺女。
因为她偷来了武林盟主他师父的贴身荷包。
“就是这个?”
灰衣人拿扇子点了点桌上的旧钱袋。
小姑娘点点头。
别看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这难度、这珍贵程度可不小啊,这可是武林盟主他师父贴身带着的。

武林盟主是谁?四季山庄的张成岭张大侠啊!
而他师父是谁?那可是四季山庄的庄主、长明山剑仙啊!
能把剑仙随身带着的荷包都偷到手了,那得是多厉害的本事?
可惜了偏偏她爹不认她这身本事,不仅不认,还将她关了起来说等张盟主过来了要押着她亲自去道歉——早在她偷了荷包回蜀中的时候,四季山庄的传信机关雀就已经飞到了她爹的手上,信是盟主张成岭大侠写的,李湘儿偷瞄到一眼,信上倒是说得客客气气,说什么“…想来是场误会”,又说什么“我与师父已启程赶往贵派…万望归还…”之类。
“那你就道个歉把东西还人家嘛,何至于离家出走呢?”
“那不行!”李湘儿气呼呼说到,“东西我偷的,要还,也自当由我偷偷还回去!”
一个神偷,被押了去失主跟前,把自己偷到手的东西双手归还,这得多丢人,以后她李湘儿还怎么有脸当这个妙手门的掌门?
“哦~所以你就逃了?”
灰衣人“啪”的一下合上扇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小姑娘点点头。
她从小爹宠着娘爱着,就算闯了祸,上头也有一十九个师兄师姐兜着护着,哪里见过她爹发这么大脾气的样子,再说了,偷得来剑仙的荷包那是她的本事,凭什么不认可?凭什么还要她道歉?就因为那个什么张成岭是武林盟主吗?有什么了不起!

李湘儿不服气!
于是,李湘儿连夜就逃了,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偷偷拿了她被没收的“战利品”,连钱也没拿,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人手上。
李湘儿偷偷撇了一眼身边的人。
她是饿了两天以后才决定对这个人下手的,也怪她怕被爹爹追踪到,一路上只敢拣这些山野小路走,都没遇到什么可以下手偷的人——妙手门是断然不会对那些穷苦百姓下手的——走到落苇渡,眼看着身上所有能值点钱的首饰都换成钱花光了,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了,她迫于无奈才打了这灰衣人的主意,她一路跟踪观察下来,发现这人虽然身份不明,但显然不是什么没钱的主。
而且李湘儿也没打算偷多少,只要十几个铜板,够她吃两顿饱饭就行,反正过了这落苇渡再往前三十里路,过昭化城就能到剑门关,她曹大哥在那里,只要找到曹大哥,曹大哥定能把她藏起来,让她爹找不到。
可是啊,李湘儿万没有想到,能将剑仙贴身荷包偷到手的她,这次却居然失手了!不仅钱没偷到,还连自己的战利品都被人搜走!
“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可说的,阁下若要抓了我去报官,那便启程吧!”

李湘儿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其实心里算盘打得可精了——这灰衣人看上去没带什么兵器,不像是江湖中人的样子,想要应该也不会认识她爹爹,不认识就好,只要对方把她送去官府,哪怕她被关入大牢,以她妙手门李湘儿的本事,要想走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却不想,灰衣人一点儿起身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叹了口气道:“小丫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偷了人家这么重要的东西,确实是应该尽快还给人家。”
“我又没说不还!”李湘儿撇嘴,“再说了,这东西有什么重要的,就是个旧荷包而已。”
“你只道它是个旧荷包,这荷包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吗?”
“看了啊!”
东西到手,李湘儿怎么可能不好奇,这可是剑仙时刻带着据说从不离身的荷包呢,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绝世秘籍不老灵药啥的,所以李湘儿一脱身第一时间就把荷包打开了,可是——
“这里面也就只有两缕头发而已。”
确切的说,是两缕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一缕乌亮如墨,而另一缕却是白如苍雪。
“这就对了。你啊,只知道是两缕头发,你却不知道这是谁的头发。”

“谁的?”
听灰衣人这么故弄玄虚地一说,李湘儿好奇心也是被勾了起来。
“这可是那位剑仙自己以及…他亡夫的头发。”
“亡、亡…亡夫???!!!”
李湘儿这惊吓可不浅,当即就叫了出来,又被灰衣人一把捂住了嘴,这才没惊动更多的人。
“不会吧…?”
歇了这么几息,李湘儿才回过神来,可这怎么可能呢?长明山那位剑仙,四季山庄的庄主,周子舒周大侠,人虽然常年在雪山修行,江湖中露面的时间很少,可是也没听说他成亲了啊,而且…“亡夫”?这周庄主难道是嫁人了吗?不仅嫁人,还守寡了?
“唉……”灰衣人叹了口气,听上去颇为惋惜,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说到:“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江湖中鲜少有人会再提起,你们这些小娃娃辈的不知道也是正常。”
“这么说…是真的?”
他讲得一副唏嘘的样子,李湘儿心里也不由得信了几分,连带着看他那张灰败的脸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度,低头又看了看摆在桌上的荷包,心想着荷包被周剑仙藏得这么贴身,难不成真是结发信物?

“自然是真的。”灰衣人见她不信,摇头晃脑又感慨了一番,说到:“十多年前,那位周庄主身中七窍三秋钉之毒,他为了救他夫君,又强行拔钉导致经脉俱损,本已活不了多久,可后来,他夫君为了救他,不惜以自身为炉鼎炼化了六合神功的真气再反输与他,这才使得他活了下来,可惜啊……”
“可惜什么?”
李湘儿睁大了眼睛问到,灰衣人讲的这故事虽只有短短几句,信息量太大,又是什么七窍三秋钉又是六合神功的,李湘儿不禁听得入了戏。
“可惜那其实是个以命换命的法子,等到周庄主醒来时,就见到他夫君一夜白发,已然经脉尽毁、气绝身亡了!”
“啊?!!”
李湘儿惊呼一声,前一刻她还沉浸在对剑仙前辈曲折爱情的想象中,甚至都忽略了这其中某些不合伦理之处比如周庄主为何嫁人了,后一刻,就被告知这等生荡气回肠的爱情竟落了个天人永隔的结局。
“于是,周庄主在将他夫君埋葬前,便剪下了他夫君一缕白发与自己的一缕青丝绑在一起,放在他俩当日结缘时用过的荷包里贴身带着。”
“这……”
李湘儿望着桌上的旧荷包,心里百感交集,万没想到这荷包原来是这么个来历,也不知道怎么的,灰衣人所述的这段往事虽无凭无据,但她就是没来由的相信这是真的,同时也在心里懊恼自己不懂事,一时好胜,竟偷了人家剑仙前辈亡夫唯一的遗物。

“所以啊…”灰衣人趁热打铁,问到:“你说说,这东西你该不该还给人家?”
“……”
李湘儿咬了咬唇,没说话。
还,当然是应该还,她本来也没打算把这荷包据为己有,可现下…这该怎么还呢?
算算时间,张盟主跟他师父恐怕已经在赶往蜀中的路上了吧?自己要是现在这么回去,丢了面子不说,爹爹肯定大发雷霆,张盟主和剑仙前辈那边恐怕也不会轻饶她,毕竟她偷的是人家这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好,还会连累整个妙手门。
“你是怕剑仙前辈不原谅你?”
灰衣人摇着扇子,颇为关切地问到。
李湘儿点点头。
“无妨无妨。不如这样…”灰衣人想了想,说到:“你帮周庄主做些事情,等回去,他必会感谢你,这样一来你便将功折了罪,就连在你爹爹面前也可找回面子了嘛!”
“你说得轻巧,那位可是剑仙,还能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去做的啊?”
“还真就有一件……”灰衣人笑道,一脸神秘地用扇子掩了面凑过来,“你可知,有一个人最近正好得罪了那位周庄主”
“咦?”
“叫温客行。”

十天以后,李湘儿和灰衣人一路溜溜达达,才终于从落苇渡又回到了妙手门。
这一路上,李湘儿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对不住人家剑仙前辈,她是很想快点儿赶路的,可灰衣人好像一点不急,带着她一路悠哉悠哉,遇上好风景,要停下来摇着扇子欣赏半天,遇到镇上赶集,要停下来喝杯酒水凑会儿热闹,就连太阳大了也要在凉亭上歇上半天,说大日头底下赶路对皮肤不好……
就你那张死人脸还担心皮肤不好吗?李湘儿腹诽,却又没办法,她身无分文,最重要的荷包还被灰衣人扣下了,于是只好跟着慢吞吞走,出来时五天的路程这回去倒走出了八九天还没到,好在四季山庄距蜀中也有千里之遥,想来剑仙前辈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
于是就这样一路走走逛逛、吃吃玩玩,暑月初八这天中午,两人才终于回到了妙手门山脚下。
妙手门位于蜀中鸣翠山上,从山脚下一条青石小路上去,这条路李湘儿从小到大走过无数回,只今天这一次,李湘儿望着高高的山门,多少有点心虚,连带着脚步也有些犹豫了。
“怎么,后悔回来了?”
灰衣人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问。

李湘儿摇摇头,后悔倒是没有的,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也不知道那位剑仙前辈脾气怎样,好不好说话?她虽偷到了人家荷包,可其实她跟剑仙根本“不熟”,她当时就是装成个小乞丐“挨”了现在想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你莫担心,”像是猜中了她心思一般,灰衣人摇摇扇子道:“那位周庄主啊,是天底下最最腰细腿长嘴硬心软的一个人了,定不会为难你的。”
嘴硬心软跟腰细腿长有什么关系?李湘儿莫名其妙,正要想开口问,突然见山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玄色短衫,身形敏捷,正是她十七师兄季明。
“师兄?你怎么下来了?”
李湘儿挥手招呼道。
那人本是一脸焦急,见了李湘儿,顿时化作惊喜,道:“师妹!你可算回来了!我正下山去找你呢!”
“我爹找我做什么……”
李湘儿心虚,小声嘀咕了一句,将目光移向一边。
“还能做什么?!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师父大发雷霆,师妹啊…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
那弟子一边说一边叹息。
李湘儿嘴上哼哼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说到:“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好好好,回来就好。”
她十七师兄一边劝到“你回去可别再顶撞师父了!”一边又注意到李湘儿身边的灰衣人来——
“这位是…”
“哦,他是…”李湘儿话语一顿,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叫不出灰衣人的名字,又不好说自己不知道,只好含糊应到:“他是我请上山的贵客。”
“既是贵客,那便请同我们一道上山去吧。”
季明拱手施了一礼,心想大约是小师妹请上山替她说情的,便也未生疑,赶紧转身带着两人就上山了。
一路上,李湘儿又问了些门中的情况,得知自己离家出走的当晚,她爹就让她大师兄带人下山去找,可李湘儿溜得快,她大师兄又有心替她遮掩,哪里还找得回来?三日前,张盟主和剑仙前辈到了以后,人还没找到,李空空急了,又叫剩下的弟子都陆续下山分头去找,还说两日之内找不回人,就要将他们逐出师门!
坏了!李湘儿寻思,从四季山庄过来,按说车马再快也要十日左右才能达到,剑仙他们这么快就来了,怕不是急着上门来兴师问罪的?
“你怕了?”
灰衣人倒是一点不担心,摇着扇子在李湘儿耳边笑嘻嘻问到。

“……”
怕自然是有一些的,可一人做事一人当,李湘儿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爹娘和师兄师姐们,那周庄主再要怎么发难她都甘愿受着,只希望……
“喂、你说的那个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李湘儿想着,又侧头过去趁她师兄不注意小声地问。
“管用,自然是管用!你想想,这一路上我有骗过你吗?”
那倒是没有的,李湘儿想了想,要说起来,那灰衣人对她的确是不错,一路上吃住都是挑着最好的去,李湘儿若是看中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眨眼功夫东西便到她手上了,偶有遇到那种有眼无珠垂涎李湘儿美貌、想要揩油的登徒子,还不消李湘儿动手,那人腕骨便被折了,几天下来,李湘儿一点没觉得自己是受制于人,反倒是觉得自己像是多了个哥哥。
这样想着,李湘儿心里也多了点底气。
过了山门,门中其他弟子见到李湘儿回来,自然惊喜非常,转身就要去通报。
李湘儿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见我爹就好!
路上她已听她师兄说了,她爹正在守心亭与张盟主他们喝茶,于是李湘儿抬脚就往后院去。

跨过后院月门,就看见不远处亭中坐着她爹掌门李空空,和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气度沉稳的年轻人想必就是张成岭张盟主了,而另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便是被她偷了荷包的周庄主。
说起来上回虽然偷了人家荷包,但扮做小乞丐的李湘儿当时根本都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位名满天下的周庄主一眼,如今见着,才觉得世外高人不愧是世外高人啊,那气度果然是超尘拔俗,还带着那么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亲切感,让李湘儿心中那点忐忑担忧也都跟着减少了几分。
“你个不肖女!”
李空空一见到她,气得当即站起来,三分真情七分夸大地斥责道。
李湘儿没理会她爹,而是冲着周子舒就一拱手,按照灰衣人教她的说法大声道——
“周庄主!我帮你找到温客行了!”
“噗——”
旁边张成岭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李空空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就连周子舒握着杯盏的手指也都僵了僵。
李湘儿没管他们为何如此反应,继续大声往下说:“我帮你打了他一顿!温客行说他错了!他今后一定悔改,绝不再犯了!求你原谅他!”
“住口!!”

李空空总算找回了舌头,赶紧打断自己女儿的胡言乱语。
紧跟着,李湘儿见位周庄主脸上也多了几分愠怒,咦?奇怪,怎么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脸红?不过…这怒气倒不是冲着她的,周庄主目光一直瞪着的是她的身侧。
周庄主说:“老温!你胡闹什么!”
什么?什么老温?
李湘儿莫名其妙,待转头时看时,吓了一跳——身边跟着她一道进来的灰衣人不知何时竟然换了个模样,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突然变成了一副俊秀风流的面容,明眸缱绻,眉梢含笑,虽依旧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长袍,却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妈呀,活见鬼了!
李湘儿不觉看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就看见灰衣人依旧摇着扇,嘴上跟她说着“你看吧,我就说这法子有用吧?”可眼神却看的是周庄主,眼看着周子舒又要发火,又笑吟吟地说到:“~阿絮呀,上个月你将我赶出房门,说除非我当众跟你认错、求你原谅,否则绝对不饶我,你看,这可够‘当众’了吧?周庄主可否不计前嫌原谅了小可……”
“温客行!闭嘴!”
在李湘儿还没反应过来剑仙这声“温客行”叫的是谁的时候,就见周子舒三指往桌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翩然而起,片刻间已至两人跟前,一伸手,抓住了灰衣人的手腕。

在灰衣人被周子舒纵身带走之前,李湘儿只来得及听见他小声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哎~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这剑仙前辈的‘亡夫’姓温~”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啊?
李湘儿仰头看着两位翩翩若仙的身影一前一后追逐着远去,再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剩下的人,她爹一脸尴尬,大有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这闺女我不要了送你们吧”的样子,而那位张盟主…奇怪得很,张大侠站在桌旁,双目含泪地望着她,脸上神色十分激动,却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倒像是……久别重逢?
最后,李湘儿自然是没受到什么责罚,不仅没有,那位张盟主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还非要认了李湘儿做妹妹。
半年后,李湘儿以妙手门门主的身份出嫁,嫁给了剑阁新任掌门曹蔚霖,盟主张成岭以义兄的身份前来道贺,从四季山庄带了整整三条街的贺礼为李湘儿添妆。
“成岭!”
李湘儿一听说他来,提着裙袍便从屋里飞奔至院中,满头金钗乱摇,全然没有半点即将出阁的新嫁娘样子,抓住张成岭的手就问到:“周庄主呢?”
“你放心,师父师叔他们必然会赶到。”张成岭毫不介意被自己义妹直呼其名,转头又示意身边跟着的女孩子:“念湘,快叫姑姑。”

“姑姑!”
十岁的张念湘第一次见着她的阿湘姑姑,脆生生的叫了一句,只觉得阿湘姑姑长得好漂亮,打扮得跟仙女一样,小姑娘看得恍神,差点自己担负着的顶顶重要的任务,经她爹爹提醒,才低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献宝一样高高举着捧到李湘儿跟前——
“阿湘姑姑,这是师公和师叔公要我带给你的礼物!”
“是什么?”
阿湘弯腰从她手里接过来一看,正是当日她盗得的那只丝绣旧荷包!
(完)
(老温在线坑闺女,圆了我对女儿女婿的意难平)
(那么问题来了:老温做了什么事,被阿絮赶出房门……)
坠入星河的温柔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