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小说：从默默无闻到有人喜欢

克苏鲁神话，是诞生在大约100年前的一种科幻设定，无论是在欧美国家还是我们国内都属于是绝对的小众文化。两三年前，国内熟悉克苏鲁，会跑COC（克苏鲁的呼唤）团的人都实在不算多，只有一些资深桌游爱好者才略知一二，愿意用这种设定写文的作者就更少了——甚至于很多人都搞不懂到底是“克苏鲁”还是“克鲁苏”，似乎后者读起来还更顺一些。
当时网上知名度比较高的中国背景克苏鲁小说也只有《泽天记》、《铁鹤书》、《巴虺的牧群》等寥寥数篇，其中大多数都是中短篇，且只在小圈子里知名。当然长篇克苏鲁小说也有，只是大多数都很不出名。从2018年开始，一下子冒出来一大批克苏鲁题材，或是运用了其中一些元素的网络小说。“克苏鲁”这个词也以一种“陌生者”的姿态，进入了主流网文读者们的视野。
最直接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乌贼的新书《诡秘之主》，这本小说可谓叫好又叫座，它杂糅了包括克苏鲁、蒸汽朋克、SCP基金会等全世界通行的小众文化元素，同时又写出了精彩好看的故事，成为了2018年度网文行业中的一大“现象”。

尽管《诡秘之主》并不是典型的克苏鲁小说，只是借用了一些概念和写法，但它的火爆客观上也让大众开始认识看起来神秘又有逼格的克苏鲁神话，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趁势而起的跟风者——我绝不是说诡秘之后的克苏鲁小说都是跟风，但客观上，它确实证明了克苏鲁文化在网络文学中确实可以稍作运用。
其实我以前一直认为克苏鲁和国内主流网文的风格是不太合拍的，洛夫克拉夫特大神的原著中，在克苏鲁身上投射的其实是他和他同时代的人们对宇宙的恐惧心理——人类已经能够感受到宇宙的浩瀚与伟大，同时也察觉到宇宙里人类的无知和渺小。于是远古时代根植在人类头脑中的那种对宇宙的敬畏和崇拜又重新回到了现代文化当中，衍生出了主张宇宙无法真正被我们认知的“不可知论”，洛夫克拉夫特正是“不可知论”的忠实信徒。他心目中的宇宙正是像克苏鲁一样无法理解、无法触碰、不可名状，同时又对人类这种小生灵充满漠视的存在。
正如洛夫克拉夫特所说：“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如果可以仔细观察恐惧的来源，就有可能知道它的弱点；如果可以理解它的意图，就可以试着跟它讲讲条件；如果能用语言概括它的特点，就有可能找到它的克星——那样一来，我们也就没必要再害怕它了。所以当一种我们甚至连看都看不清楚的可怕事物出现时，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颤栗就会被唤醒了。

我们的主流网文要求不一样，一个最基础的要求是，必须让千千万万文化程度并不高的读者看懂，那么处处留白、处处未知、处处莫名其妙的克苏鲁风格，自然是不适用的。另一方面，网文读者是要求“爽”的，在一个黑暗邪神当道、万事万物扭曲莫测、人类渺小且无能为力的世界里，显然没办法带给读者真正的“爽”，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规定了邪神是无法触碰，更无法战胜的，这样一样主角的打怪升级也就没有了意义。
不过我们对克苏鲁的理解仍然异常浅显，我就曾经看不止一个读者说过，自己感受不到洛夫克拉夫特笔下克苏鲁故事的恐怖感。这是因为我们和一百年前的美国作者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文化鸿沟，比如说宗教氛围。我们的无神论是彻底的无神论，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超凡事物；而美国人的无神论则往往是从有神论过渡的无神论，他们最恐惧的点有可能在于“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连上帝都不存在了”；而我们是知道上帝本来就不存在的，所谓的邪神只是一个比较强壮的大怪兽而已。
其实这也是很多“原教旨”克苏鲁爱好者觉得《诡秘之主》等网络克苏鲁小说不够“克味”的原因，因为跟拉夫克拉夫特笔下邪异、莫测、恐怖的世界相比，克莱恩所处的世界实在过于稳定和温柔了。就连某些邪神，主角都可以有限地对抗或是规避其伤害。这个世界里的大多数普通人甚至跟我们一样，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非凡现象。而穿越者克莱恩的在“灰雾”这个超级金手指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快速提升自己，就算遇到困难也可以轻易化险为夷——按正常克苏鲁小说的路数，第一卷结尾故事就该结束了。

大体上，网文中的克苏鲁小说都可以划分成三类，一类是抛弃了克苏鲁硬核，仅仅拿它的一些设定和概念作为世界背景点缀，比如《诡秘之主》以及黑色火种的《地狱公寓》等；另一类则是较为硬核的克苏鲁小说，它们因为和流行文化格格不入，往往都是小众读物。比较典型的有《邪神纪元》《马恩的日常》等。还有一类，就是纯粹且不加修饰的COC跑团记录，只有玩过的人读起来才会觉得有趣。
那么最近两年，克苏鲁这个题材又是为什么像是雨后新笋一般在网文界冒出来的呢？我这里有一点大胆的推测，不知道是不是合适。时至今日，我们研究文化娱乐行业中的任何一种流行现象或是题材类型，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政策问题、审查问题、举报问题。
其中经常涉及“封建迷信”的悬疑灵异区，无疑是被审查的重灾区，但是如果我们把原本吓人的妖鬼怪谈、灵异恐怖一概归结为克苏鲁，不但逼格暴涨而且在审查方面可能会变得稍微好办一些。毕竟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克苏鲁神话顶着神话的名头，又不会惹到那些老牌宗教，甚至在国际上都被归为“科幻小说”，最妙的是是它的世界观相当繁杂，解释给审查员大人的时候他可能都听不懂，为了不在国际上丢面子，说不定就网开一面放过去了。

一家之言，见笑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