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

1.
宁静的夏天，夜空中繁星点点。
悟空打着灯笼，左蹦右跳地跟在师父屁股后面，毕竟他是一只小猴子。一边蹦跳，悟空一边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前面树林中有好吃的的桃子吗？”
灯笼的火光一时明一时暗，让人不禁担忧何时会灭掉。
唇红齿白的俊俏道士手里掐个诀，那火光便稳住不再明灭了，外面像是套了一个玻璃罩子。他随手指了一下身边的一棵树，向悟空说道：“徒儿，你今晚的功课便是此物。”
悟空认真一看，才发现树干上趴着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金蝉。它长得奇丑无比，身上沾满泥土，连翅膀也无一根。正在悟空不知要看什么的时候，这蝉背后突兀裂开一道缝儿，一只翠绿色的小动物从它的身体里颤动、挣扎着出来。先是肚子，再是六条腿，然后是皱巴巴的翅膀，等到它完全挣脱出来的时候，那翅膀也慢慢便得薄而透明，舒展开了。
道士看了一眼懵呆呆的悟空，笑道：“这只蝉儿在地下长了一十六年，才得以挣脱凡蜕爬上枝头，欢声笑闹一个夏天。然后它就死了。”他用指头在悟空的猴头上轻轻一弹：“鸿蒙初辟本无性，打破顽冥须悟空。你明白了吗？”

2.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不知不觉，悟空已在五行山下被压了四百九十九年。
悟空经常会做梦，毕竟他除了睡觉也没什么事好做了。梦做得多了，他也会怀疑，会不会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在这巍峨的大山腹中出生、长大，从头至尾都没出去过？花果山的水帘、地府的阴森、龙宫的奢靡、天宫的金碧辉煌，那些留存在记忆中的碎片，会不会仅仅是梦中所见？
但是有一段经历，悟空相信不会是梦境。那时他在灵台方寸山，跟着一位名叫菩提祖师的年轻道士学本领。后来道士告诉他，从此以后别说你是我徒弟——但是下山之后，悟空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拿到金箍棒的时候，他会想：“师父见过能长能短的棒儿么？”被玉帝亲封“齐天大圣”的时候，他会想：“若师父在这里，定要让玉帝老儿封他个超天大圣、越天大圣。”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遇见过师父，仿佛他从世界上无声无息消失了。后来他上了天宫四处打听，才隐约听人讲，师父教给自己这种妖怪本领触犯了天条，万一被天庭找到便是死罪。虽然悟空不相信天庭有谁能制得住师父，但还是觉得十分愤怒。

难道人和妖之间，真的就有无法横跨的鸿沟么？
3.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吃俺老孙一棒！”悟空又一次从妖怪手中救下唐朝和尚的性命，偏他却不领情。这泼和尚满眼是泪，指着白骨精变成的老人骂道：“你这猴子，又杀好人！叫我到了如来佛祖面前，怎么交待？”
悟空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把粘在猴毛上的雪片摇了下来，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他很感激这和尚从五行山下救出自己，但始终不愿真心喊他一声“师父”，因为他心中的师父是个有着天大本领的道士，不是这个又笨，又傻，什么都不懂的和尚。
和尚越骂越是生气，最后一声叹息：“你走吧！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徒弟！”
悟空等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中冷笑：“我从没当你是我师父。”他把僧衣僧袍脱下，身上只剩下一条虎皮裙，一声唿哨，驾着筋斗云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几百年不见，物是人非事事休。
他化作人形去问劳作的老人，却没一个记得这里曾有一个菩提祖师。那清幽的道宫，如今已是断井残垣。原本跟师父去看蝉的那片树林，早已变成了一片片平整的农田。
北风卷地白草折，吹来一片寂寞。但悟空却分明从风里看到一样细小的东西，那是一片蝉蜕。
4.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猪八戒在花果山见到悟空的时候，他正戴着斗笠在水帘洞下的山涧中钓鱼。天知道他一只猴儿为什么要钓鱼，又不是猫。
老猪哭着告诉悟空，师徒三人路过宝象国时，国王说有个公主被妖怪抓了，他和沙僧为营救公主为救公主大战黄袍怪，不敌。黄袍怪遂怀恨在心，到宝象国佯称自己是驸马，并将唐僧变成猛虎诬其为妖怪。如果大师兄不会去救师父，他可能就要一辈子当老虎了。
悟空耐心听老猪絮絮叨叨说完，冷不丁插了一句：“可是，你说的这些和俺老孙有什么关系呢？”

老猪一时无语。
悟空轻摇钓竿，甩出一尾金红色的锦鲤，才缓缓道：“师父他忘记了，俺却还记得。俺老孙这就跟你去宝象国。”
风起云翩，水落石出。
悟空从虎皮裙的口袋中掏出一只金黄色的蝉蜕，递给恢复了人形的唐三藏，微笑着道：“师父啊，鸿蒙初辟本无性，打破顽冥须悟空。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