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民间秘密教门》：愚昧无时不在

每年春节将近的时候，我老家村里的人们就会开始准备更换院子里贴的神像。家里的女主人从集上“请来”绘有这些神仙尊容的薄纸，在大年三十的下午用面粉熬出的浆糊，一张一张地粘贴到正确的位置上。
村里人供奉的神灵有很多，人们会从天地、财神、土地、南海菩萨、灶王爷、龙王……这些家喻户晓的民间信仰中选择几个，但是家家户户都会虔诚供奉“老母”，把祂的神位摆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上，煮完饺子以后也会先给祂一碗，然后才是其他神灵。
年幼的我曾经问过好几次家人，到底“老母”是何方神灵？为什么《西游记》小说里面遍寻不着，《封神演义》里面也不见踪影，却被村里人认为是威压天地和菩萨的至高神？然而不管是上过学的父母，还是没上过学的奶奶都说不清。我妈告诉我：“老母就是老母呗，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直到我三十来岁的时候，才在读一本小说时恍然大悟，我们村里顶礼膜拜的“老母”有极大可能就是白莲教教义中的至高神“无生老母”。后来读了一些资料，我才终于确定，这位在历史上曾经煊赫一时，让官府中人闻名丧胆的著名女神，直到今天仍然在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受着人间香火。
中国古代的下层社会是一潭能融化一切的深水，任何一种思潮或教义都会被民间那些愚昧、浅薄、实用的思想同化掉，变成民间信仰的一部分。佛教净土宗、道教内丹派、儒家提倡的三纲五常、扶乩之类的原始巫术、古埃及传入的烧香，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融汇到一起，便有了那些把根系深深扎入民间的秘密教门。

所谓“秘密”，其实不是这些教门的特征而只是官府的粉饰。不管是罗教、“红阳教”、“八卦教”还是“闻香教”，虽然教义千差万别，但最初时几乎都是公开宣传的。“它们在下层社会群众中并不隐蔽自己的教 理与信仰，也不掩盖其末世观念，而且还公开显露其对未来有一 个美好的千年王国理想。”
甚至很多秘密教门的教义也丝毫没有“邪教”的邪劲儿，都是用农民们可以听懂的话，讲忠君、讲孝义、讲修身之类的古代正能量。这些新兴宗教大多数都以无生老母为信仰核心，同时认为无生老母座下的弥勒佛将在末日降临时拯救世界。
我们读史的时候，往往会把“白莲教”当成一个类似佛教或是道教的教派，各大支脉之间基础教义接近，只有具体修行方式的区别。但事实上，白莲教只是一种“被想象的共同体”，每当民间出现带有邪教色彩的反抗运动时，明清官府就会把它们说成是“白莲教”。但其实这些民间教门彼此之间差异极大，可谓是水火不同炉。
路遥先生在书中说：“民间秘密教门有它自己的教理、信仰与仪式，但不成系统而且也杂乱无章，多是从（释道儒）三教中掇拾一些词汇，采纳某些教理、仪式，渗以巫术、原始宗教与民俗信仰等形成自己的特色。山东民间秘密教门也不例外。它们所制订的许多灵文、咒语或法语，多系不伦不类充满封建迷信，又佶屈聱牙十分难懂。”

有时候，连教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就是人人喊打的“白莲教”。比如说罗教的师傅就批判白莲教说“愚痴之人信邪烧纸，求白縺教，正是邪气，永下地狱，不得翻身”，殊不知，在官府眼里，你们罗教自己就是“白莲教”。
官府对“白莲教”的憎恨当然不是凭空而来的，明清时代发生过众多的“农民起义”，绝大多数都是这些民间秘密教门从中组织发动的。不过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民间秘密教门自带着反抗的基因，还是因为本来就一定会有叛乱和反抗，它们只是凑巧出现在民间的联接纽带。到后来，这些民间教门终于遭到镇压，为求生存发展，不得不变名转入地下活动。
当然，也有很多民间秘密教门完全没有白莲教的特征，不受无生老母的影响，仅仅是某个妄人为了谋财创立，最后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比如说“一炷香”就是一个叫董四海的农民借着给人治病的名头鼓捣出来，最后发展越来越大，最终被官府强行取缔的。
在没有化肥、农药、现代水利设施的中国古代，农民们是非常可怜的，完全就是靠天吃饭，一旦遭遇疾病或是灾祸往往就要家破人亡。“一炷香”便利用这样的环境与心态，提出只要烧香磕头就能获得精神治疗，夹以气功指点就能解除病人痛苦，所以才能获得大量贫苦农民的追随。它的入教手续十分简单，先由师傅点燃一炷香，然后入教者接过来插在香炉里，按规定的数目磕头即可。

那它到底管不管用呢？四字真言：“心诚则灵”。
也因为受众都是贫苦农民，这些秘密教门的教义和歌谣大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读起来朗朗上口。我甚至怀疑有一些一直流传到了我们小时候。
现在很多人喜欢说，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不迷信神灵庇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像西方人把一切都希望系于神灵身上。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哪怕现在，民间也有着广泛的迷信土壤，烧香磕头或是转发锦鲤比拜上帝高明到哪里了吗？完全没有啊。只是我们中国人的迷信更加偏于实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