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霖】婚约（十四）

封土层挖了二十三米时终于到达墓室，没有意外，正如贺峻霖他们担忧的那样，这座大墓盗扰更为严重。先后经历过不同时期的三次盗扰，其中一个盗洞更是精准的直插主墓室。随葬物品已经被洗劫一空，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器物出土，墓主人的身份迟迟无法确认。挖掘工作进行到现在，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夏夜渐短，贺峻霖醒来时浓重的夜色已经开始一刻刻变得稀薄了。再难入眠，索性起床，洗漱、整理工具包，包里装着毛刷、各种铲子、探针等工具，还有一本发掘日记。日记本的封皮内页，夹着一片向日葵花瓣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字体刚劲洒脱，他后知后觉，那是严浩翔亲自写的。 他不是怯懦的人，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可是每当感到累时，却习惯翻开本子，把这方秘密的小天地当成寄托，看一会，会心一笑，仿佛又重新获得了无尽的力量和勇气。 贺峻霖合上本子，装在包里，背起包，挂上相机，穿上靴子，带上头灯安全帽出门。
侵晓的田野，万籁俱寂，挖掘现场忙碌的人影和机器此时尚未苏醒，只偶尔从白漫漫的某处传来一两声窃窃的虫鸣。东方欲白，而天穹一角，一星一月还依稀残存着昨夜的星辰璀璨…… 而此刻的严浩翔正在国外参加关于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的会议。 这次会议无关名利，他念大学时便成为了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曾经开着吉普车跟着车队，在残酷、野性、充满弱肉强食的非洲热带大草原进行过专业深度的调研，也曾在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饲养过野生动物。那种每时每刻都命悬一线的生存挑战，每天都上演着无数次猎杀与反猎杀的遵循生命本能的原始土地，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可以说，这是他从小到大做过的唯一一件与成为严氏继承人背道而驰的事，是他中规中矩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叛逆。 他本不该来。 如今的他，西装笔挺、光鲜亮丽，早不是当年那个义无反顾的毛头小子了。

大学毕业回国继承家业后，他再未与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有过直接的联系，虽然每年他都会向国内国外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捐赠，每年也会有不同的组织有意向为他颁奖，但无一例外的都被他拒绝了。 这次，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想把国际野生动物卫士奖授予严浩翔，钱一已经拟好了回复的邮件，没想到他竟然接受了并同意亲自出席。 严浩翔上台领奖并发表演讲，风度翩翩、行止潇洒，年轻有为又兼身价不菲，任谁看一眼都不免会眼红心热，生出羡艳之心。 可是演讲到一半，原本从容自信的严浩翔突然脸色一变，潦草的结尾后便匆匆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过了钱一手里的手机。 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逻辑、精准的判断力，可是无意中的一瞥便让他从钱一异样的神色中读出了变故，完全是靠直觉和他近来日夜挂虑的隐忧。 见过贺均的第二天，他便调查了贺峻霖母亲当年意外去世的原因，墓室塌方，窒息而亡。
严浩翔飞快的划动手机，第一条消息来自5分钟前。 “糟了糟了前秘书” “墓室坍塌” “贺被埋在了里面！” 得体和周到不值一提，在会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媒体长枪短炮的聚焦中，严浩翔一边拨通电话一边疾步如风的走出会场。 “钱秘书……” “什么时候的事？” “老板……” “说话！”严浩翔的声音克制愤怒。 “……贺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下的墓室，早上他们发现坍塌的时候还在庆幸没有人，直到后来有人发现找不到贺先生，电话打不通，挖掘工具也不在……” 严浩翔脚步一滞，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天塌地陷…… “生命探测仪探测到了生命迹象，”项目负责人立刻提高了音量加快了语速，“下面有很多氧气罐，随手就能够到，坍塌会有一个缓冲时间，贺先生一定是拿到了氧气罐才坚持了这么久，救援已经开始了，很快，很快就能救出贺先生！

” 濒死时的一线希望，心脏如蒙大赦般渐渐恢复了跳动，严浩翔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我要他平安无事！” “是是，老板放心。”项目负责人连声答应。 严浩翔和贺峻霖订婚以来，公司一直有这样的传言，说老板的这个婚约并不心甘情愿。可除了老板的贴身秘书钱一外，恐怕只有他知道老板对这个未婚夫有多重视。买房子，让李叔可靠的亲戚来当司机，从严家调来的厨师，在工地打点各方关系……前段时间又突然让施工方重新加固了墓室，在墓室各处安置氧气瓶，更是调了一整个救援队驻扎到旁边的村子里随时候命。 可尽管做了这样周密的准备，严浩翔仍在那一瞬间失了方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动荡，恢复了冷静：“我现在马上回去，你去亲自指挥救援，用雷达探测仪确定位置，下小型挖掘机，救护车待命，备好干净的衣服，注意安全防止二次坍塌，封锁消息挡住媒体。
把电话给别人随时报告救援进展。” “明白！”负责人不敢怠慢，此刻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贺峻霖若真的出事，他在严氏的前途也便跟着毁了。 现场的照片和视频不断的传来，显示着救援进度迅速有效，生命探测仪始终能够监测到生命迹象，一切都在昭示着这次意外在严密的前期预防下，将伤害降到了可控范围内。 可严浩翔却不忍去想，贺峻霖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墓室，究竟在那样潮湿幽闭的环境下被埋了多久，在有妈妈遭遇同样意外的认知下他又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恐惧……稍稍用点力，他都会皱着鼻子眼泪汪汪的喊疼……严浩翔的拳头越攥越紧，忍下眼底的酸软对钱一说：“叫心里咨询师到现场。” 飞机上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掰开揉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比任何时候更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心软和怜悯不足以解释他的方寸大乱，敷衍的一句不讨厌也难以支撑他恨不得替他受苦的念头。

他来这里这一趟是多余的，无关距离远近、时间长短，他的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倾斜到了另一边…… “严总！人救上来了！”项目负责人激动得声音颤抖，“平安无事！” 严浩翔眼底一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立刻担忧起来，“他，吓坏了吧。” “……没有，好得很，没有受伤，精神状态也很好。” 严浩翔怀疑是项目负责人诓骗他的话，直到他看到现场传来的视频。 贺峻霖在吊篮里被吊到地面，身上脸上沾满淤泥模样狼狈，却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像个凯旋的战士似的笑着摆手，怀里还紧紧抱着几个封口塑料袋……在救护车上一边检查一边兴奋的拉着领队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我听到响动，一抬头就看到墓道和墓室连接处的角塌了，跑也来不及，我就赶紧躲到旁边的壁龛里，前几天他们在里面塞了好几个氧气瓶……你猜我在里面发现了什么，那个壁龛再往里竟然还有一个盗洞，被填上了，地上水上涨里面又都是淤泥，我们没有发现…
…” 贺峻霖说到这突然顿住，警觉的抬头，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镜头，“你在给谁录视频？” 严浩翔被盯得呼吸一窒，莫名心虚，随即低低的笑起来，无奈的摇头，对同样笑起来的钱一笑骂道：“小东西，没心没肺，别人担心的要死，他自己还有心情在下面探险。” “我就说小贺先生勇敢机智，又有老板您护着，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钱也跟着高兴。 “哼。”严浩翔一颗心落地，又端起架子，“我是怕我工地出事，不吉利。” 对于老板的口是心非，钱一早就习以为常，答应着称是。 贺峻霖被救上来的视频，严浩翔下载了下来，反反复复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舷窗外，天空蔚蓝，云朵净白，阳光透明，万物可爱。 落地时晚霞满天，钱一看严浩翔眼色问：“老板，去工地吗？” “去工地干嘛，我累了。” 得到答复的钱一在严浩翔看不到的副驾驶上无声的撇了撇嘴，虽然他自己恋爱经历并不丰富，但也能轻易看出来，他老板单身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理由的。

就在钱一默默在心里吐槽时，忽然听到严浩翔在后面冷幽幽的说：“下车。你们两个。” 钱一和司机就这样被赶下了车，两个人可怜兮兮的被丢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老板开着车在暮色里扬长而去…… 贺峻霖在墓室壁龛里发现了因技术不精打歪了的盗洞，被困在下面的几个小时，他借着头灯一点一点的向里挖开封土，在淤泥里发现了盗墓者遗漏的带钩和带字的甲片，再往里挖竟碰到了因为太重而无法搬运的青铜器。刚出来时救援现场人员混杂，他按捺着激动没敢声张，等人都撤走后才跟领队详细汇报了他的发现。 贺峻霖和其他队员对他带回来的随葬物品进行了清理鉴定，准备回去睡觉时已是月满中天。 “贺峻霖。” 漫长刺激的一天让他以为这虚无的呼喊只不过是心底某个角落里错生的期待，直到亲眼见到严浩翔站在面前，低头端视着他。 “严先生，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 严浩翔叹口气，轻笑着摇头。 “来了很久了，想了大概一百种理由，解释我怎么来了……” “其实，只是忍不住，想来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