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十七）

周玉棠突然提起要办一次家宴，同时又挨个传了话，只是简单的家庭小聚，随意一点就好，但人务必要到齐，不管什么事都要提前空出时间。 因为墓室四壁需要重新加固，贺峻霖迎来了短暂的假期，于是这几天便照常回学校。因为这一次是一大家子的聚餐，严浩翔怕贺峻霖认生，叮嘱如果放学前他还没结束工作，就让贺峻霖先回家，等自己下班后再一起去严家别墅。 贺峻霖帮老师整理材料忘了时间，出校园时最后一缕晚霞已经冷了下来。严浩翔打过电话说要晚点下班，让他先回家吃点东西，不要饿肚子。 可接他的车上却有一位不速之客——沈月如。贺峻霖打开车门看到沈月如坐在车里，犹疑的往驾驶位上看了看，确实是小李。 “上来吧。”沈月如冲他招了招手。 贺峻霖疑心沈月如顺路来接严清凡，踌躇着不肯上车。他和严浩翔分开后回工地没多久，严清凡便突然对他表白，说是只要他答应，就可以立刻带他到国外读书。
贺峻霖拒绝了，态度恶劣，言辞激烈，一心捡最难听的话说。严清凡是清高自尊的读书人，那以后果真再没找过他。 “我是来接你的。”沈月如淡淡的说，“上来吧。” 这样贸然的找上门，贺峻霖只要搬出严浩翔，就可以轻易拒绝，可他还是乖乖上了车。一来他好奇沈月如来找他的目的；二来，心里还存着一点希冀，想试着缓和一下严浩翔和父母的关系。 上一次他直言不讳，除了气不过外，也未曾考虑过他和严浩翔的以后，但现在境况不同，严浩翔成了他最在乎的人。 车子缓缓启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去严家别墅。 沈月如拍拍贺峻霖的肩让他放松，语气温和的说：“上次我们似乎有点不愉快，可能我说了什么话让你感到不舒服，阿姨给你道歉。” 贺峻霖乖巧的笑，“阿姨您严重了，是我年纪小，冒冒失失的，严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 沈月如脸上的一点薄笑消失了，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很关切的问：

“浩翔对你很凶吗？” “呃，不是的，不凶。”贺峻霖急摇头。 沈月如语气冷淡下来，“你也不用替他掩饰，我的孩子我自己清楚。” 贺峻霖嘴唇抿成一条钱，咬着牙关，以防自己一冲动再说出什么不逊的话来。沈月如见他缄默不语，以为猜中了心事，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忧郁：“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清凡。清凡这段日子一直意志消沉，我才知道是因为对你表白被拒绝了。说实话，我们清凡啊，虽然我给他物色了不少门当户对的人选，但我们清凡眼光高又有一点执拗，一般人他都看不入眼，所以才一直单身到现在……”言外之意似乎是他喜欢贺峻霖，而贺峻霖应该感恩戴德。 “清凡全都对我坦白了，他在瑶山考察时被人用假文物碰瓷，是你帮他解围……” “严太太，”贺峻霖打断他，“那是我故意接近他，我已经对他讲清楚了。” 沈月如一怔，严清凡并没有同她说起这些，半天才讷讷的说，“你看，这样他都不愿计较，说明他真的很在乎你…
…” 贺峻霖极力忍着怒气，“严太太，我和严先生已经订婚了，怎么可能再接受他的表白，您不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吗？” “你跟浩翔的事前因后果我都清楚了，我们家是搞艺术的，思想自由，没有那么多偏见，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可是，严太太，如果我和严清凡在一起了，那外界会怎么看呢？” 沈月如以为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安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们在一起后，你就跟着清凡去国外，国内再怎么混乱纷扰也影响不到你们。” “那会影响到谁呢？”贺峻霖极力克制，以至于声音都在抖。 沈月如不吭声，换来的是贺峻霖的冷笑。未婚夫抛弃自己，跟他的亲哥哥跑到国外，外界会怎么猜测和报道，所有的嘲笑脏水都只会留给严浩翔一个人来承担。 贺峻霖忍无可忍，“严太太，我实在是不能理解。都是您的孩子，身体里都流着您的血，为什么要这样厚此薄彼？” “你不知道，”沈月如突然被人指斥偏心，心虚的急于反驳，“浩翔这孩子根本不像是我和子华的孩子，他太寡情了。

当年把他送给老太太养，我们也很舍不得的。可是你知道吗？等我回国后去看他，给他买了礼物和吃的，却全都被他扔了。还说既然把他送出去了，那他就不是我的孩子，和我们再没有关系。” “所以你就再不管他？” “他说的那么决绝，我作为母亲，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求他吗？” “他只是个孩子。你觉得他是在跟你决裂，其实他只是在和爸爸妈妈赌气撒娇。你们把他扔下不管，他本来就没有安全感，发脾气只是想确认你们是不是还在乎他……”贺峻霖情绪激动带了哭腔，“你要哄他啊，你哄都不哄就转身丢下他，让他再尝一次被抛弃的滋味，他该多伤心……” 贺峻霖说不下去，眼泪在眼圈打转，忙转过头望向窗外。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是清凡？”在沈月如的认知里，严清凡就是样样比严浩翔出色，所以她无法接受贺峻霖选择严浩翔的事实。 她把严浩翔贬低的不值一文，却愿意为了严清凡对自己低声下气。
贺峻霖忽然觉得试图讲道理，试图缓和关系实在太过可笑，于是带点无理头的挑衅说：“我不选严清凡，因为他太老了。” 沈月如因贺峻霖的话受到了冲击，半天才缓过神似的说：“清凡，也只比浩翔大不到三岁……” “我就喜欢严先生的年龄，他的年龄对我来说就是最好、最合适的，少一天都太年轻，多一天就嫌老，只有严先生刚刚好。” 又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沈月如摇摇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叹气：“不知道清凡到底迷恋他什么？” 二人一路沉默到了严家别墅，严子华，严清凡也已经到了。尴尬的场面让贺峻霖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本应该等严浩翔下班后一起来的。好在严子君倒很热情，一见到贺峻霖便迎上去，拉着他介绍家人。除去严家二房贺峻霖都认识外，还有严子君自己的一儿一女和严浩翔的伯母及一个女儿。 贺峻霖一一问过好，严子君便拉着贺峻霖在自己身边坐下，态度和第一次见时迥然不同。

提起严浩翔，不知怎么就谈到了生日。 “浩翔为了我们严氏付出太多了，就连生日都很多年没过了。不过这次不一样，你们会一起过吧，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没想好，他什么都有。”贺峻霖礼貌的敷衍。 “送礼物嘛，毕竟要投其所好，不过我猜你送什么他都喜欢……浩翔喜欢你，我们都看得出来。新闻你看了吗，浩翔在国外参加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颁奖仪式，却中途退场，就是为了回来见你吧？” 贺峻霖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严子君笑笑，翻出国外的视频给贺峻霖看，算算时间，正是他被埋的当天。原来严浩翔知道消息后，一刻也没有耽误，便第一时间乘私人飞机回去见他了…… 严浩翔工作一直没结束，周玉棠没有等他，按时就餐。饭桌气氛不错，没有上次压抑，周玉棠也比往日和蔼很多。 “今天叫大家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很久没有一家人聚过了。只是可惜，少了我们严家的大少爷，不过他既担一声少爷，就得给我们这一大家子卖命，随他去，不用等他…
…其他便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对了，前几日体检，医生说我身体康健，还有几年活的，不知道算不算是件高兴的事？” 严子华立刻接话：“妈您这话说的，当然是高兴的事。父母身体健康，是当子女最大的福气。” “是吗？” 周玉棠含笑扫视了一圈，于是一桌子的人都匆匆放下餐具，诺诺连声的附和起来…… 直到这顿饭结束，严浩翔都没有出现。贺峻霖本该回家的，却被周玉棠留了下来。 “前段时间你和浩翔分过手，为什么又突然和好了？”周玉棠一改刚刚在饭桌上的慈善，目光犀利的看向贺峻霖。 贺峻霖晚饭时喝了酒，葡萄酒度数不高，喝的时候没有感觉，等后劲上来，只觉眼前模糊，头脑昏沉。他对周玉棠此时不算善意的盘问无知无觉，点了下头，强撑着说：“因为喜欢……因为喜欢严先生。” 周玉棠依旧冷漠的审视着贺峻霖……突然，秘书上前一步递过电话：“董事长，严总的电话。

” 周玉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奶奶，我跟您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 电话里严浩翔的声音比往日响了一倍，周玉棠稍微移得远了些仍听得真切。严浩翔汇报完工作，突然话锋一转问：“奶奶，霖霖今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行了。”周玉棠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抬眼却看到贺峻霖脸蛋红扑扑的冲她笑。 “你笑什么？” “是严先生吧。” 周玉棠没回答，贺峻霖自顾的说，“严先生怕您为难我，所以才打电话来的。” 她的孙子她当然清楚，分明是家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他扣了贺峻霖，他怕她为难贺峻霖，就急吼吼的打电话来。理由都不认真想一下，看来是真的对贺峻霖上了心。 周玉棠冷哼一声对贺峻霖说：“倒也不必这样拆他的台。” 贺峻霜傻兮兮的笑，“严先生真的很像您。表面上什么都不说，甚至看起来有点冷漠，但是又默默的把一切都做好了，就像今天一样…
…奶奶，严先生太紧张了，我不怕您，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也想成为您的家人。” 周玉棠长久的注视着贺峻霖，面色却愈发和缓，与管家对视了一眼，哼笑道：“喝一点酒就醉，还想和我成为家人，我什么时候喝醉过？去冲杯蜂蜜水，让他去睡一会。” 严浩翔赶来后先去见了周玉棠，才回自己房间去接贺峻霖。贺峻霖趴在他床上睡觉，呼吸均匀，脸上一抹酡红，怪可爱的。他早听到有人走近，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看清是严浩翔，晃晃悠悠的爬起来抱上去，放松的瘫软在严浩翔怀里。 严浩翔抱他起来，“我们回家吧。” “嗯。” 贺峻霖很安静的缩在他怀里，下了楼严浩翔忽然感到脖颈处一片潮湿，继而传来贺峻霖极细微的啜泣声。 严浩翔脚步一顿，往上抱了抱贺峻霖，“怎么了小朋友，怪我来接你晚了吗？” 贺峻霖极力忍着抽泣，半天才哽咽着摇头，“没有。” 严浩翔把脸埋下去蹭他的脸，柔声哄道：

“谁欺负你了吗？不哭，告诉我……” “老公……”贺峻霖含混的叫。 “……老公帮你出气。” “没人，欺负我。”贺峻霖断断续续的说，抱得严浩翔更用力，“我是，心疼你。” 严浩翔鼻子一酸，今天的事他也知道了大概，拍他的背安抚，“我知道了。好了，不哭了，眼睛哭疼了，我也会心疼你。” 他的小朋友喝多了后真成了小朋友，委屈伤心得不行，眼泪成河顺着他的侧颈把他的衣领和胸前的衣襟都哭湿了，却只是因为心疼他。很多事，他早不在意了，贺峻霖却一件一件放在心上……如果能早一点认识贺峻霖，他可能就不用孤独的一个人，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消解那些难眠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