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霖】他是猫（二十一）

严浩翔整晚夜不成眠，一再回想地下车库里贺峻霖一瞬间落寞的笑容。他是抱着怎么样的期待等着自己向家人介绍他的呢，又是怀着怎样的失望率先开口接受了他同学的说辞。 夜包裹着冬日的清晓，浮薄未明的光线中，贺峻霖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呼吸温暖匀称，模样楚楚可爱。 那一刻他忽然通晓了贺峻霖盼望冬天的心情。如果夜没有尽头，贺峻霖就可以一直这样依偎着他，不用不安，不用焦虑，不用担心日升夜尽。 严浩翔悄悄靠近，吻他的额头，吻他温润的面颊，祈求时间能多停留一会…… 朝霞散尽之际，严浩翔开车载沈芸妮沿蜿蜒山路赶往泗水村。周子怡早几天约好了大师测二人八字，心急得可能明天就要定婚，后天就可以举行婚礼了。 沈芸妮坐在客厅僵持了一个小时以后，严浩翔拎着衣服出门。一方面消积的尽他的人子之孝，一方面郁结于胸不知如何舒解。 山里阳光新鲜明丽，随山林起伏明灭一缕缕筛进车里，严浩翔开半块车窗，冷风扑面，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又全数吐出。
“我就那么差吗？”沈芸妮问。 “抱歉，我已经有爱人了。”没有预想的，话就从嘴边溜了出来。但严浩翔语气寻常的像在讨论早餐吃了什么，然后在沈芸妮接近震惊愤怒的眼神中继续镇定的说，“是个男人。” 很荒唐，他和自己的相亲对象谈论自己的爱人，甚至心里隐隐有种不明的期待，或许沈芸妮会将听到的话转达到他妈妈的耳朵里。 “就是我们在地下车库遇到的那个，他叫贺峻霖。好看吗？昨天我妈还夸他长得俊。”严浩翔声音有些喑哑，提到贺峻霖却忍不住眉眼温柔的笑，“他很可爱，也很聪明，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我爸妈应该会喜欢他的……可是我妈后天手术，还是别刺激她了……过年吧，希望今年我们能一起过年……” 严浩翔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不能即刻向家人坦白，也不想轻飘飘的给贺峻霖许诺。这一刻他是脆弱的，像是快溺水的鱼，试图窜出水面吸一口氧气。

得到的回答却是：“对不起，能让我安静会吗。” 泗水村坐落在山间，村前有河湾，村后是梯田，通往人家的小路阡陌纵横。虽值冬天，色彩却并不寡淡，绿树，红叶，山雾下若隐若现，如斑斓烟霭。 四合院从林掩映，院里养猪、养狗、养鸡。大师叫周奂，穿青色薄棉夹袄，四十多岁，和普通农民没什么不同。从屋里出来，喝住围着二人闻个不停的黄狗，一笑，侧身让严浩翔和沈芸妮进屋。 他领着严浩翔和沈芸妮进内间，地中间一个四方桌，桌后一排书架。严浩翔扫了一眼，有网络玄幻小说，也有外国名著。 三人落坐，周奂瞥了对面的严浩翔和沈芸妮一眼，眼神讥诮，“虽然二位貌不合，神也离，但您母亲之前付的钱可不能退。” “您收好便是。”严浩翔说。 周奂轻佻的挑了下眉，“那还算吗？算的话也不是不可。” “不算！”沈芸妮心里窝着火，丢下他们两个出门看风景去了。
严浩翔没有跟出去，沉默了许久，“算下姻缘吧。” 周奂食指点着桌子，皱眉沉吟：“那就得另外收费了……” 严浩翔扫码付款，他拿着手机点了确认，一咧嘴冲严浩翔一笑，“你家里不是有更厉害的嘛，何必舍近求远……” 严浩翔走后，严洪帮周子仪收拾入院要带的东西。“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别逼儿子逼得太紧了。” “你儿子你还不了解吗，跟你一样，倔脾气。我不趁着生病把该做的事做了，以后还去哪儿找这样的机会。他年纪轻，又好强什么也不跟家里说。娱乐圈那么好混呢，在外面吃了什么亏也不跟家里说，你看这次回来比年前瘦了一圈，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感情的事，还是让孩子自己做主吧。” “要是真的不合适，我也不逼他，那你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我看芸妮这孩子挺好的，人这辈子不都是这样吗，找个合得来的，结婚生子、形影相随、白头偕老，这人生就圆满了。

” 贺峻霖昨晚并没有睡好，困顿的趴在床上，盯着严浩翔走前一袋一袋给他打开的零食想：“结婚生子、形影相随、白头偕老，人世常情。可惜，我一样也做不到……” 在影城时，严浩翔说起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时的难过和无力，他都看在眼里。他无法给他正常的人生，不能在阳光下牵手，不能陪他父母去医院，不能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爱情有一百种甜，相应的，就有一百种苦。 迷迷蒙蒙的不知睡了多久，贺峻霖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利器落地的声音。他跳下床，附耳细听，只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便再没了动静。贺峻霖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法袖手旁观。他抬头看一眼，跳到桌子上，用力扑向门把手，门应声打开。 贺峻霖跑出去，客厅没有人，另一边的卧室开了一条缝，他没多想便冲了进去。 “啊！”周子仪尖叫着捂住口鼻，惊吓的后退几步，“你要干什么？
赶紧给我出去！” 周子仪切到了手指甲，珍珠掉了一颗，流了点血，回房间正上药准备包扎，不想猫一下子冲了进来。她猫毛过敏，从未与猫亲近过，本就害怕，猫又突然破门而入，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贺峻霖惊慌失措的逃回卧室，躲到墙角再不敢出来。 周子仪给严洪打电话，呜呜咽咽的哭，让严洪赶紧回来把猫赶走。 贺峻霖瑟缩在墙角，责怪自己太鲁莽吓到严浩翔的妈妈。如果真的过敏影响手术，他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严浩翔。 他是想来帮忙的，却反而成了严浩翔的负担，严浩翔昨晚的失眠是因为自己，贺峻霖知道。 严洪很快赶了回来，安慰了一会周子仪，说不管怎样等儿子回来再处理猫。这对贺峻霖来说不知是宽恕还是煎熬……既想见到严浩翔，又怕见到他。 室外仍旧天光透亮，室内却一寸一寸的暗了下来。严浩翔一进门就被拉到了周子仪的卧室。 严洪站在客厅：

“一会就把猫送走吧。” 严浩翔从卧室出来，比着手势请严洪讲话小点声。严洪以为严浩翔不同意，提高了音量，“外面捡的猫，性子野，性情暴躁，万一真抓伤人怎么办？” 严浩翔没有理论，径直回了房间，他开了灯，四下寻找，在墙角找到了蜷成一团的贺峻霖。他眼神躲闪着，无论如何不肯看他。 严浩翔轻轻的把他抱起来，柔声安抚：“对不起，把你留在家里……你冲进去是担心对不对，我知道。没关系，不怪你……我们去酒店，我们出去住……” 严浩翔的声音克制温柔，却每说一句，尾音都失控的抖，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的落，怎么擦也擦不尽。 周奂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凡灵物欲修行成仙，不可留人世恩怨，欠一段还一段，恩尽缘断。” 恩尽缘断…… 就是最后的结局。 十三年前，樱花树下，金雕逐猎，九死一生。他替一只猫挡了一劫，昏迷数日，醒来后却说不清因何昏迷，也无法解释颌角的一道伤。
认识贺峻霖后反复做的梦，贺峻霖说起风筝嫌弃的说老鹰不好看，贺峻霖说不要对他太好，贺峻霖第一次的吻不偏不倚落在下颌角…… 一切都有迹可循，他连堵住耳朵不听不信的机会都没有。 怀里的猫悲咽的叫，趴在他的肩头凝望着他，然后凑过去很轻很轻的舔他眼角的泪。 “洪福之人，八字命硬挡得住劫。但木强易折，二十四岁时会有一道坎，过了这道坎，从此吉星当头，多福多运，一顺百顺。他特意寻这一年来报恩的……” “一年？” “一年后，君一世坦途，他得道成仙。世事尽皆因果，不必苛求姻缘。” 原来，从初见时起，结局已经开始倒计时，他和贺峻霖不过是开启了一段为期一年的，漫长的告别。 从前，他只知道贺峻霖永远不会变老。很多次，他都在心里绝望的想，他四十岁就和贺峻霖差了一辈，他七老八十白发苍苍时，贺峻霖还是那样年轻好看。 他会嫌弃他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他吗？ 百年后呢？ 会忘了他吗？会记得他吗？ 他还会遇到别的人吗？ 会像喜欢自己一样喜欢他吗？ 会笑着对别人说：“立如兰芝玉树，笑如揽月入怀吗？” 他每每想起心脏都一阵阵的钝痛。可那时，他还能安慰自己，至少陪他几十年，然后才成为他漫长人生里的匆匆过客。 现在看来，连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奢望。 夜来得悄然无声，怀里的猫变成了贺峻霖，蹙眉含泪，忧心悲悯的看着他。 “严浩翔，你怎么了……不要哭，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受伤，也没有难过。” 贺峻霖抬手拭严浩翔的泪，却被严浩翔握住手，“霖霖，我们去外面住。等我妈手完术，我就带你去见她。” “不必了，严浩翔。”贺峻霖说。 严浩翔的心猛的沉了一沉。 “我打算回去了。” “回哪？”严浩翔急切的问。 贺峻霖犹疑的看着他，“回家啊。” “本来过来找你，就是担心你妈妈手术后要人护理，怕你熬不住想晚上替你的，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了。
” “需要，怎么不需要！” 贺峻霖笑了，擦干严浩翔脸上的泪痕，轻轻摩挲，“严浩翔，别耍小孩子脾气。” 严浩翔用尽全力把贺峻霖抱在怀里，他抓不住稍纵即逝的时间，只能紧紧抓住贺峻霖。 “我在这里，你还要分心来照顾我……我很不开心。严浩翔，让我回家好吗，我在家等你回来。” 贺峻霖在征求他的同意。 不好，我不让你走，一刻也不行。 可他说不出口，贺峻霖说他不开心，他没有办法拒绝…… 严浩翔送贺峻霖出小区，清冷月光下一步步走得缓慢沉重，好像心脏正被一点一点从骨肉中剥离。 “霖霖，还记得我们初见是什么时候吗？” 他必须确认，贺峻霖没有记错时间，他们只是短暂的告别。 “4月5日，”贺峻霖几乎没费力去想，“晚11点。” 还有三个月零十八天……严浩翔的心痛没有得到缓解，一种悲伤的情绪在沉默中不安的躁动，几乎扼住了呼吸。

贺峻霖抬头仰望苍空中那半轮寒月，喃喃的说：“严浩翔，不知道以后，谁会陪你白头到老……” 这是在划清界限，还是分手的引言？严浩翔心中凛然，很怕他继续说下去，只能装作没有听见而沉默以对。 爱情让人自卑，让人怯懦，让人欲言又止，让人三缄其口…… “严浩翔，不知道以后，谁会陪你白头到老……好羡慕。” “你啊，贺峻霖，我想白头到老的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