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二十二）

严浩翔去外地考察项目，婉拒了当地政府的商务晚宴，特意提前了一天回来。 贺峻霖这几天都在很认真的和他赌气，电话不接，消息也回得慢。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咎由自取”。 出差当天，严浩翔陪贺峻霖去驾校报名。报完名试做了几次科一的模拟题，都是满分，教练便带着贺峻霖到车上熟悉一下基本操作。严浩翔坐在后面，看贺峻霖鼻尖覆了层薄汗，无意识的咬着嘴唇，和他在自己专业领域里表现的完全不同的一副既紧张又专注的样子，觉得可爱又有点好笑。 贺峻霖在教练的指导下，绕着场地开了一圈，自觉良好，又因为严浩翔老是笑他，便把他赶下了车。然后，被驱逐的严浩翔就和钱一一起，眼睁睁看着本来慢如蜗牛的车子突然加速，冲进旁边半米高的绿化带里。 教练及时踩了刹车，但严浩翔还是在烈日当午的夏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几步跑过去，看到驾驶座上的贺峻霖，傻傻的握着方向盘，惊魂未定，脸色发白。
严浩翔心脏突突的跳，一时间脑子里只能短暂的想到“不练了，我们回家”这几个字。他成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考了驾照，从没觉得开车算什么难事。可贺峻霖不同，如果学车会让他再度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他宁愿他永远不要鼓起勇气去尝试突破那层障碍，他可以给他请司机，也愿意当他一辈子的司机。 可严浩翔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气，换了副轻松模样，曲指敲了敲车窗。 贺峻霖稍稍回神，转头看到严浩翔，瘪瘪嘴一个委屈的表情没做完，便被严浩翔晕着阳光的笑容给挡了回去。 严浩翔拉开车门，笑喘着，“教练，这可怎么办，我们家小朋友在这方面意外的笨呢。” 教练不敢顺着严浩翔的话，讪讪的陪笑，“第一次开，已经很不错了。” 贺峻霖却有点灰心，眼巴巴的望着严浩翔：“我是不是没什么天赋……” 严浩翔搭着车门捏他绷紧的小脸，没心没肺的模样打趣道：

“怎么会……我看你除草就挺有天赋，等练好了我给你买台除草车，以后咱们家花园的草就都交给你负责了。” 贺峻霖耷下眼皮，瞪严浩翔一眼，七分赌气三分认真的说：“我不学了！” “好，不学了。”严浩翔拉贺峻霖浸着冷汗的手，搓了搓，脸上却仍随意笑着，“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司机，浪费时间学它干嘛。” “严浩翔你真的很讨厌！”对严浩翔的气恼一时盖过了沮丧和害怕。 “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不学了吗？” “谁说我不学了，你走吧，不要你陪。”贺峻霖气鼓鼓的推开严浩翔，关了车门。 严浩翔眸光闪动，不放心的追视着贺峻霖缓慢开远的车，对钱一说：“叮嘱教练，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不用特殊对待，让他和其他学员一起练，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但话也别说太重，小朋友脸皮薄。” 钱一答应了，低头偷笑。 “笑什么？”严浩翔横他一眼。
“忽然觉得，好像能够想象出您当爸爸以后的样子了……” 严浩翔下飞机后直接去了博物馆，他提前一天回来，不是为了工作，而是打算在晚饭前哄好他的小朋友，然后，到了晚上再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对自己老公过分冷淡的后果。 可是严浩翔并没有如愿见到贺峻霖。他不在博物馆，并且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 严浩翔握紧手机，屏幕上是贺峻霖半小时前挂了他电话后回的消息：“我还在上班，你别打扰我工作。” 那一刻，满怀期待的心也跟着手机屏幕一起，像燃尽的火焰一样，转瞬失去了光彩。 严浩翔咬咬牙，指节攥得青白，却不敢冒失的打电话过去。 他平生最讨厌欺骗，可在那一瞬，满心想的却是：贺峻霖生气了吗？不要他了吗？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遇到了危险…… 思绪混乱间，钱一已经打听了一圈回来了，原来是严浩翔走的那天，贺峻霖畏热贪凉吹了冷气又吃多了冰淇淋导致感冒，发烧反复才住进了医院——他的小朋友太过懂事，生病了怕他在外地不能回来会担心自责，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请病假时拍了住院证明。

严浩翔虚惊一场，自嘲的摇头。在这心绪跌宕起伏的几分钟里，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不能失去贺峻霖。 贺峻霖就近住在中心医院。严浩翔找到病房，推开门，看到在床边蜷成一团的贺峻霖，忽然就鼻子一酸。 窗帘半掩，病房里半明半暗。贺峻霖缩在阴影里没有回头，却在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中湿了眼眸…… “宝贝，我回来了。”严浩翔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温柔的声音绕上耳廓。 贺峻霖咬牙忍着泪，说不出一句话。严浩翔上床，从后面抱住他，探手摸了摸额头，才输完液，这会烧已经退了。 “我去了博物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严浩翔把贺峻霖的手拢在掌心，下巴抵在他肩窝，“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你知道吗找不到你那一刻，我多慌乱多担心。” 贺峻霖濡湿的长睫微微翕动，转身钻进严浩翔怀里，几天来的想念和委屈皆化作眼泪，扑簌簌落进严浩翔心口。 “宝贝，还气我吗？
”严浩翔帮他擦泪，贴着贺峻霖湿软的脸颊问。 贺峻霖摇头，又突然抽搭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怕我学车会有压力……可你故意气我的样子，真的很烦人。” 严浩翔失笑，抱紧他失而复得的宝贝：“我也受到惩罚了。你知道吗，找不到你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天塌地陷。” “我才不信。” “真的！是真的以为我的小朋友不要我了，我又被抛弃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贺峻霖抱住严浩翔安抚的拍他的背，然后在严浩翔低低的笑声中幽咽的说，“严浩翔，你真的很坏，知道我心软，就故意装可怜。” 严浩翔笑着蹭他的鼻尖脸颊，“我坏，你狡猾，你看我们俩多般配。” 贺峻霖怕痒的缩着脖子躲他，严浩翔偏不依不饶的追着他蹭，闹了一会，贺峻霖赖在他怀里轻轻的喊：“老公……” “老公在呢。” “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 问过大夫又询问了私人医生，确定可以出院后，钱一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严浩翔帮贺峻霖换好衣服，自己则脱了西装，解开领口的扣子，挽起袖子，蹲跪在床边背起贺峻霖，逗小朋友似的颠了一下，“走喽，出发。” 见到严浩翔以后贺峻霖的精神恢复不少，很奇怪，这个人会让他有时候变得有点软弱，又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他依靠让他心安。贺峻霖趴在严浩翔的背上，既温暖又踏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爸爸背上时，喜欢捂住他的眼睛。于是试探的抬手在严浩翔眼前晃了一下。 严浩翔下意识的弯了下腰，握紧贺峻霖的腿窝，嘴上却笑骂道：“小坏蛋，再敢使坏就把你扔下去。” 贺峻霖咯咯的笑，愈发大胆的的两只手都挡在严浩翔面前，指挥严浩翔向左向右。 严浩翔只能看到脚下的地面，有心纵容，一路笑闹着配合他，走到电梯前。 “到了吗？”严浩翔问。 “到了到了。” 严浩翔进电梯，对后面虚扶着贺峻霖的钱一说：“钱一，来的时候看到外面不是有收垃圾的车吗，一会到楼下就把这个小坏蛋扔进去！
” “你才舍不得。” “怎么舍不得，信不信我现在就扔。”严浩翔佯装往后仰，吓得贺峻霖赶紧抱住他的脖子撒娇求饶：“哎呀我错了，老公，我错了……” 严浩翔捏捏他腿弯上的肉，“嗯？捣蛋第一名，认怂也第一名。” 话音落地，才注意到电梯里还有别人。 “严总好。”《新闻周刊》的记者徐阳冲严浩翔点头致意，又把目光投向他背上的贺峻霖，笑道，“严总和贺先生还真是恩爱，亲眼见了才知道流言不可信。” 徐阳在新闻界数得上名号，也曾几次采访过严浩翔。可严浩翔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徐阳旁边的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也回望着严浩翔。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梯随着按健屏上匆匆倒数的数字极速向下，带着一去不反的时光。 记者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不对，问旁边的人：“许先生，您也认识严总吗？” “你病了？”严浩翔简单直接，略过所有客套，问穿着病号服形容有些憔悴的人。

“……是。”对方恍然，“你？” “哦，我们家小朋友，念凉，吃坏了东西。” “啊，这样……” 对方视线轻抬，但还未碰到贺峻霖的眼睛就已经落了下来，连带着眼里的落寞。 电梯稳稳停住，电梯门缓缓打开，严浩翔点了下头，背着贺峻霖穿过门口等待的人群走出来。 午后斜阳绚烂，大厅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有序，严浩翔逆光而行，脚步从容。 “钱一，你说，有些人怎么突然没声了？” “我猜是真怕把他扔垃圾车里吧。” “那你说还扔不扔了？” “老板，我看您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扔，我怕您舍不得。” “是，舍不得。还是背回家教训一顿算了。” “贺峻霖！” “贺峻霖！” “……干嘛。” “下次生病，再敢一个人强撑，就死定了知道吗？” “你才死定了……” “还行，知道顶嘴，没傻。”严浩翔笑，语气惬意温柔，“……敢生气，难过，哭唧唧也死定了，知道吗？
” “……” “答应的话就给你买冰淇淋。” “我想吃香草味的，还想吃海盐味的……” “好！等病好了就给你买。” 贺峻霖过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被骗了，晃荡着腿抗议，“你耍赖，你明明说现在给买的。” “我什么时候说现在给买的，钱一你说？” “老板说的是，‘答应的话就给你买冰淇淋’，没有加时间限定。” 贺峻霖幽怨的看钱一一眼，闷闷不乐，“你和你老板一样坏。” 钱一立刻改口，“老板，我看可以先买着，等病好了再吃也一样。” “钱秘书，你可真是个好秘书。”严浩翔冷飕飕的威胁。 于是贺峻霖挑了一保温箱的冰淇淋。回到家，忍不住想吃，巴结讨好了半天，严浩翔才拿着冰淇淋逗小猫似的，只给舔了一口。 半夜，贺峻霖又开始发烧，迷迷糊糊的抱着严浩翔哆嗦。严浩翔想起身给医生打电话，却被贺峻霖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霖霖，霖霖。

”严浩翔轻声唤他。 贺峻霖从昏睡中醒来，又意识混乱的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抓着严浩翔的胳膊低低的呜咽啜泣。 “难受吗？”严浩翔摸他的额头，“乖，我去给医生打电话好不好。” “不好。” “那我去拿药好不好。” “不要。” 严浩翔只好抱着贺峻霖起身，拿了退烧药喂他服下。又帮他擦干身上的汗，换好衣服。 贺峻霖被低烧煨得脸颊潮红，发梢湿漉漉贴在额角，坐在床边双腿点地，泪眼婆娑的看着严浩翔。 “好一点吗？” 贺峻霖渐渐恢复意识，忍泪点头。 严浩翔知道他半梦半醒间抱着他哭泣的原因，不是因为生病难受。 他半跪在贺峻霖脚边，握住他的手，放在脸上摩挲着亲了亲手背，抬起头凝视着他：“贺峻霖，谢谢你。” “谢我什么……” 严浩翔轻轻舒了口气，“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场景。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愤怒的、怨恨的，还是痛苦的……要怎样表现才能看起来从容镇定、满不在乎……会想知道，看到如今的我，他会愧疚吗，会后悔吗？” “可是，今天看到他出现在眼前，我却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不用装镇定，也不用装不在乎……因为我的一颗心，已经被幸福填满了，没有一点余隙去装别的东西。我的背上背着我的宝贝，我只担心他什么时候能痊愈，会不会介意，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生我气。” 严浩翔扬手捏了捏贺峻霖的脸，“这个小气鬼，肯定又生气了吧，我才刚把人哄好……不行就真的找个垃圾车扔了吧，再不就丢给灰太狼煮了算了。你说灰太狼吃不吃狐狸来着，我这只小狐狸可坏的很，会把人家锅给砸漏了吧……” 贺峻霖抽了下鼻子，呵呵的笑起来了，用脚蹬严浩翔的腿，“严浩翔你好幼稚。” 严浩翔起身，双手撑着床，把贺峻霖划进领地，欺身向前，嘴角噙着笑，一副浮浪模样，“嗯？

我幼稚吗？你看我幼稚吗？” 贺峻霖向后躲闪，在严浩翔快亲上时，抬手挡在中间，“不行，会传染给你的。” “不会。” “不行，等好了再亲。” 严浩翔有一点扫兴，“那亲一下脸。” 贺峻霖乖乖的亲了一下侧脸，严浩翔尤未满足，“这边。” 贺峻霖又亲了另一侧，然后垂下绒绒眼睫，嘟囔道：“可是，我还是会吃醋。” “吃醋就对了，谁还比你更有资格吃醋呢，是吧。”严浩翔抓贺峻霖的手打自己，“我要是你早都发脾气了，上学时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学习，怎么就那么按捺不住寂寞非要谈恋爱，怎么就不能等我的小朋友长大……” 贺峻霖终于被逗笑，抽回手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严浩翔转而认真的说：“贺峻霖，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再回头去原谅找把我抛弃的人……我被亲情抛弃过，也被爱情抛弃过，有时候觉得老天怎么能这么对我呢，太不公平了。直到遇到你，我就觉得老天还是公平的。
你让我知道了，所有遗憾都会被弥补，所有幸福都会找到归路。” 贺峻霖发烧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也红红的诱人亲吻，严浩翔眸光含情，按着贺峻霖的后颈吻上去。 “严浩翔，你讨厌。”贺峻霖想推开他，却绵软的使不上力，严浩翔顺势一倒，把贺峻霖拥进怀里，“好了好了，该睡觉了。生病不能太过劳累，想要的话等病好了再满足你，乖。” 明明是句浑话，贺峻霖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生气，在严浩翔怀里喃喃的说：“严浩翔，你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不要你呢。” 严浩翔心里一暖，亲亲他的头发，“他们都是坏人，贺峻霖，答应我，不要当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