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三十）

恢复单身的严浩翔似乎一切如常，上班、开会、出差、去医院，忙碌充实。可是一下班，他仿佛就成了无处可依、寝食难安的游魂。 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再不会有人等他进门后扑进怀里，再不会有人喂他不爱吃的东西，再不会有人抱着他撒娇、和他斗嘴说笑，没有睡觉前的晚安吻，也没有早起时哼唧唧的赖床……他从没意识到家这么大、这么静，也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惧怕孤独。 其实，他不是想念这些热闹，他只不过是想念贺峻霖。他的小朋友不用说话，安安静静看书时，他只在旁边看着就会觉得幸福。对贺峻霖的戒断反应来得汹涌、持久、愈演愈烈且看不到尽头…… 婚礼取消，严氏对此不做任何回应，但外界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许深昏迷不醒，严浩翔被记者偶遇在医院大厅坐了整晚那次，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真心——他爱的是许深。 世人感动不已，纷纷祈祷许深能够渡过难关，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贺峻霖，慈善晚宴时有多风光，眼下就活该有多落魄，所以不值得同情，最多是八卦新闻上“豪门梦碎”的可怜笑柄。 平日在学校贺峻霖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同，本专业的师弟师妹对他崇敬有加，其他专业的同学也不会当面指指点点。但出了校门，尤其是不得不接触那些了解一点内情的人时，境况便迥乎不同了。 贺家的五金厂，他爸爸送给妈妈，现在名义上是属于他的工厂，却在贺峻霖报了身份后，将他拒之门外。 门卫的待客之道是一切皆做不了主，电话打给保安队长，一米九的保安队长晃悠着来看了一眼又把电话打给后勤主任，后勤主任迟迟没有回话，就这样把人晾在了门口。 深秋，天气愈清冷太阳愈炽烤，贺峻霖站在澄碧高远的天底下，单薄又倔强。 “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领导们都挺忙的。” “不急，我就在这等他们忙完。” 保安队长犯愁的斜眼打量贺峻霖，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说话不急不躁，谈吐谦谦有礼，他平生出些不忍，走远了又打了一遍电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有一个矮个的胖子走过来，没有介绍自己，冲贺峻霖匆匆点了下头：“才有空，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厂长。” 男人咧嘴一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厂长是什么人，可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你要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我想看一下工厂的值班记录表。” 男人冷哼了一声：“这东西也不是说查就能查的，再说这得问他们管行政的。” “那请你帮我联系一下行政的人。” 男人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年轻，就跟你说实话吧，行政的人来了也没用，咱们厂子现在是归严氏管，严氏大企业，管理可不像从前贺家那么随意，这些事谁都做不了主。” 贺峻霖冷蔑的牵出一丝笑：“你可能搞错了，这家厂子现在还是姓贺。” 也许是贺峻霖的语气让男人觉得不快，他的话也变得不再客气：“不是我说，贺少爷，我虽然是底层平民，不了解那些豪门的恩怨情仇，但多少也还看点新闻。
您跟严总的婚约不是取消了吗，既然没关系了，也不能就这样空手套白狼来抢人家严氏花钱买的厂子呀。” 贺峻霖掐着手指，送出口气，尽力克制：“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厂子，我只是想查一下记录。” “要查记录，去严氏生产部开个证明，否则天王老子来也没用。”男人忽然摆出看好戏的架势，抱着胳膊，“要不，您直接给严总打个电话也行。” 贺峻霖咬咬牙，在男人的注视下摸出手机，联系人姓名里“老公”两个字分外扎眼。他抱着手机呆看了半天，最后只是把名字改成了“严先生”。 “走吧，劝你别浪费时间。”男人一扬手。 贺峻霖点点头，“好。最后问一下，厂长知道这事吗？” “厂长那么忙，哪有空理会这种事。” 贺峻霖促狭的笑，“所以也劝你不忙的时候想一想，这种事为什么会派给你来做……” 男人一愣，脸色由红转黑时，贺峻霖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严氏总部大楼巍然耸立，在林立的楼群中仍显眼壮观。贺峻霖站在楼下抬头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晃得他一阵晕眩。他记不清来过这里多少回，那时候他是严浩翔的爱人，严浩翔宝贝他，别人也宠他。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是新闻里被豪门悔婚的笑话。 可是他必须来这一趟，即便最后不得不打电话给严浩翔，他也一定要拿到他想要的信息。 大堂里人来人往，皆神色严肃步履匆忙，是严浩翔一贯雷厉风行的做派。贺峻霖深吸一口气，依例去前台找人。 “你好……” “贺先生！好久没见到您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几名前台见他过来齐刷刷站起来问好。 贺峻霖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大企业的接待毕竟训练有素，他重新整理，客气道：“你好，我想找一下生产部的负责人。” “好的，您先坐一会，我立刻帮您通知。” “没事，我就在这等吧。” 前台电话打过去，刚说了两句就被挂断了。
贺峻霖心跟着沉了沉，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机，不自觉的攥紧了。 前台放下电话宛然一笑：“贺先生，稍等，王经理马上下来。您看看想喝什么，咖啡、奶茶、果汁？咱们公司新采购的饼干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没几句话的功夫，生产部的负责人已经来到贺峻霖面前，笑着颔首，“小贺先生，我是生产部的王广生。别在大厅站着，我们到办公室聊。” “好。” 狭小的电梯间里，贺峻霖终于辨出一两个眼熟的面孔，与平日见到他时并无二致。 “小贺先生好久不见。” “小贺先生一会来我们部门吃蛋糕。” “还去你们部门，你要有诚意就亲自给贺先生送过去。” 贺峻霖局促不安的点头，怀疑严氏的人被严浩翔压榨得连看新闻、听八卦的时间都没有。 贺峻霖随王广生出电梯后，继续上行的电梯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赵姐，我今天算见识了，能进严氏的，个顶个的都是人精。

” “不然你以为就你聪明。外人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以前老板跟小贺先生谈恋爱的时候什么样，整天眉开眼笑的，你见过老板在大厅里直接把人抱走吗，你能想象老板背着人下了二十层楼梯吗？再看看现在，天天黑着张脸……我真的每天出门都要祈祷一下不要撞见老板。” “唉，希望他们能早点重归于好，我们日子也好过点。” “你真是没心没肺，我是觉着老板有时候太可怜了，看着年轻有为什么都有，怎么偏偏感情上就这么坎坷呢。” “嗯，我看看工资条，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王广生听贺峻霖说明了来意，当面把电话打给吴厂长，通知他自己要亲自陪贺峻霖去五金厂视察。电话另一端语气殷勤，却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王广生挂了电话。 虽然有严氏的人陪同，协调调度上便不会受到阻碍，可贺峻霖终究觉得难安，等电梯时斟酌试探的说：“我和你们严总……” “钱秘书！
”电梯门打开，钱一就站在里面，“老板有什么指示吗？” 钱一挡着门，“老板在开会，抽不开身，让我来传句话，‘想做就去做，不管什么事我都担着’。” 王广生隐晦的笑笑，移步去等另一部电梯。 贺峻霖进了电梯，两层楼的沉默后率先开口：“有劳钱秘书。” “小贺，从前你都是叫我钱哥的……过得还好吗，我很惦念你。只是，因为许先生的事，我实在觉得没脸见你。小贺，就算你和老板没有结成婚，我们的交情还是在的。以前对你的关心也不只因为你是老板喜欢的人，是真的从心底把你当成可爱的弟弟。以后再有什么事，一点要想着接联系我。” 贺峻霖背对着钱一，安静了一会，开口时嗓音变得有些低哑：“知道了，谢谢钱哥。” 贺峻霖和王广生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贺峻霖”，急切匆忙，与周围轻言低语格格不入的高调。 贺峻霖脚下一滞，心跳撞击胸膛，转过身时，严浩翔已疾步如风的走到面前。

“你不是在开会吗？”贺峻霖被迫仰起脸。 严浩翔喘出口气稳住气息，目光在贺峻霖脸上逡巡，紧锁的眉目一时舒展，笑意晕染，“我来看看，你这只小狐狸准备干什么坏事。” 贺峻霖错开严浩翔看起来略带戏谑的目光，垂下视线，紧咬着嘴唇不吭声。 “受了委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严浩翔敛了笑，声音低徊温柔，“贺峻霖，不是答应过照顾好我的小朋友吗？” “谁是你的小朋友。” 近似于撒娇的赌气嗔怪，严浩翔刚牵起嘴角，又猝不及防的眼底一酸，一时百感丛生。 “是和国外拍卖的那批西周组玉佩追索有关吗？” 贺峻霖蓦地抬起头，文物追索还在民事诉讼阶段，并未向外界公开，具体事宜也只有他和考古所的几个人知晓。 “遇到什么难处了？” 追索工作是一场拉锯战，他原本一心想的只是怎样去解决问题，被严浩翔这样一问，连日来的委屈憋闷才忽然齐涌上心头：
“我妈妈从国外拍回的那枚人龙玉佩和西周墓里出土的凤鸟纹玉佩，我们从工艺、绣斑、泌色、沉积物各方面一一进行了比对，可以证明那些玉器就是出自西周大墓。可资料送过去，被告方却坚持是战乱时期正当合法的转赠，最近的一个盗洞没法确定准确年限，我们不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那些玉器是非法所得。” 严浩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几天，我用高倍放大镜对这两枚玉佩的每一条刻线都进行了记录，发现每一砣的自由行程长度几乎没有差别，不但圆弧线处跳刀力度均匀，而且每一毫米都精准在五刀，可见玉匠工艺相当高超，且极具个人特色。” “可是，这也只能证明这些玉器都出自一个玉匠之手啊？” 贺峻霖点点头，“我研究了现世的所有西周古玉，又查找了相关论文，发现我们老师早年的一篇论文里提到的一枚玉璜，竟然和这两枚玉器工艺相当。可是当我侧面问他时，他却始终闪烁其词。

” 严浩翔皱眉思忖，“你怀疑你老师和这批被盗文物有关，但是到工厂查值班记录表又是为了什么？” “我怕节外生枝，随口说的值班记录表。我们老师的儿子，是大我们几届的师兄。他在本科时就发表了大量的论文，凭着这些论文一路保研，申请国外读博。其中有一篇论文，涉及到考古工具的演变，就是在我们家的厂子里做的调研，我想查一下四年前外来人员的来访记录。” 严浩翔审慎的看着贺峻霖的眼睛，明亮清澈却又执拗倔强，但还是不敢相信：“所以，你怀疑你老师帮他儿子学术造假，并准备拿这件事来和他谈条件？” “不行吗？” 严浩翔突然失笑，忍不住捏贺峻霖的脸：“贺峻霖，小朋友，你可真是胆大妄为！” 没得到严浩翔的肯定，贺峻霖有些急，“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文物追索，需要国内各部门联动，不要大包大揽，把你查到的疑点交给警察去办。
” “警察要靠证据，会像我一样做这种事吗？” “那你觉得，如果真的涉及到盗墓，是学术造假更严重，还是盗取文物更严重？” 贺峻霖被问得有些丧气，可严浩翔说的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实。他红了眼圈，又心有不甘，“可现在陷入了僵局，如果拿不出证据，追索工作就要被迫中止，我也是走投无路。” 四目相对间，严浩翔柔声说：“怎么会走投无路，我不是你的路吗？” 他的小朋友不是胆大妄为，只是怀着一腔孤勇试图在绝境中寻求一线转机。他压下心底的无限怜爱，换了轻松的语气逗他，“小朋友，别总绷着张小脸。不管什么事，老……”严浩翔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在贺峻霖幽怨目光的逼视下，敛了笑认真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罩着你。我派人跟你一起去，等我开完会晚点去找你。” 大厅里人流不息，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往这方小天地看，但严浩翔对贺峻霖如何温柔耐心，如何周全体贴却已经被每一个严氏员工牢记于心。

贺峻霖眼里酸热，安静的望着严浩翔，这个人认真听他讲话也好，冷静分析局势也好，讨嫌的逗他也好，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严浩翔心底柔软，“实在不行，给你买回来好不好？” 缺失主语的一句话，称呼不言而喻。 “知道了。”贺峻霖眨眨眼，“如果那些玉器要不回来，你就给我买回来，哪怕分手，也要坑个大的是不是？” 严浩翔又气又笑，张开手揉乱他的头发：“贺峻霖，你知道你眼前的人身价多少吗，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努努力，放长线钓大鱼？” 贺峻霖轻巧的躲开严浩翔，“严先生，你知道你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吗……很难闻，我不喜欢。” 严浩翔笑容凝滞，下意识的抬起袖子闻了闻。 贺峻霖后退一步，稍一颔首，不给严浩翔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严氏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