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三十一）

严氏的人办事利落，一下午便接管了工厂所有的档案材料。贺峻霖准备离开时已近傍晚，出了工厂的大门便看到严浩翔正迎着斜阳抱着胳膊倚坐在车前，衣服新换过，慵散的半眯着眸子望过来，余晖铺洒间夺人眼目又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贺峻霖低下头，攥着手上的资料，于理，他是应该对严浩翔道一声谢的，于情，他却只想做个懦弱的逃兵。 他今天刚拒绝了严浩翔——他过去交出全部真心现在依旧想厮守终生的人。 严浩翔的表白云淡风轻，三分真心七分戏谑，而他的故作轻松却都是装的。从一万句冲口而出的“好啊”中挑出一句“我不喜欢”，在千百次想靠近时默默退后一步。拒绝是需要勇气的，而他的勇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一路殷勤絮聒的吴长厂在看清来人后吓得面如土色。严氏的架势足够让他认识到今天是触了真正的逆鳞，好在贺峻霖不是恃势凌人的人，到了厂子理都不理他，专心查记录去了，但这位久负盛名的严总亲自来访，事情似乎就变得棘手了。
他赶紧堆一脸笑迎上去，严浩翔却视而不见略过所有人径直走到贺峻霖面前，气势弱下来说话都温声细语的：“查到了？” “哦。” 严浩翔盯着贺峻霖圆圆的脑袋无声的笑笑，之后分神瞥了吴厂长一眼，“吴厂长在这工作多久了。” “十五年。” “哦。”严浩翔不无遗憾的叹口气，“看来要付十五个月的工资。” 吴厂长闻言傻在原地，秃亮的脑门立时冷汗涔涔，结结巴巴半句话说不完整时，严浩翔强大的气场已经威压而下，“不过严氏若想，开人也可以不支付经济补偿金……” 吴厂长还没来得及拉出替罪羊，严浩翔已经当着严氏和工厂一众人的面，不由分说的拉走贺峻霖塞进了车里。 贺峻霖没有挣扎——在这么多人面前挣扎太难堪了。 可是，这又算什么呢？ 他扭过头，虚望着被车窗过滤了最后一丝温度的暮色，忍着喉咙里一波波涌上的酸楚和委屈。 “要我系安全带吗？

”严浩翔轻笑。 贺峻霖匆匆拉过安全带，然而越是想快一点扣好越是对不准位置。手突然被握住，锁扣随着清脆的碰撞声扣合。 “手怎么这么冷。”严浩翔停顿一秒，没有松开。 贺峻霖挣了一下，反被攥得更紧，滚烫的体温入侵，顺着手心的血液流遍全身，燃烧着他残存的意志。 “放手。”贺峻霖低声哀求，“严浩翔……求你，不要因为知道我喜欢你就这样欺负我。” 车内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看不清严浩翔的表情。他松开了手，把一袋烤地瓜塞到贺峻霖手上，沉默的启动了车子。 车内甜香肆意，让人恍惚以为幸福还在…… 从前，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也不会显得路程无聊。现在，心下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开口。 可即便是这样，也想时间过得再慢一点，红灯停得再久一点。 快到学校时，严浩翔故意放慢了车速，“小朋友，谈判中想要掌握主动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沉得住气。
抓住破绽时先不要主动出击，你越是按兵不动对方越会方寸大乱。姿态摆高，等到对方先着急先情绪失控，再后发制人，这样才能一击即中。” 贺峻霖认真的听完，点点头：“知道了。” “好。”严浩翔停稳车，补充道，“真乖。” 很多余的补充，多余到贺峻霖连告别都没说就仓促逃离。 严浩翔望着贺峻霖单薄的背影融进低垂暮色，鬼使神差的下了车。他不远不近的跟在贺峻霖身后，刚好看得清他停下来的脚步和迟疑的转身……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愣住。不小心被对方窥见的不舍和剥去伪装的真心——他没那么决绝，而他也没那么洒脱。 “开了一天会，饿得胃疼。”严浩翔皱眉。 他知道他又在欺负贺峻霖了，仗着他喜欢他，仗着他心软，可是他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他只想这样守着他的小朋友。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很多，贺峻霖排队买了两份骨汤面。严浩翔尝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能和贺峻霖坐在一起，看他小口小口的吃饭，已经是久违的幸福了。

“师兄，请你喝奶茶！”一杯奶茶摆到贺峻霖面前。 严浩翔抬头，两名女同学正眼巴巴看着贺峻霖，倾慕之情溢于言表。 “他不爱喝奶茶。”不等贺峻霖说话，严浩翔就自作主张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丢到一边，冷眉冷目，“太甜了，他只爱喝牛奶。” 不可一世的严氏总裁用他逼人的气场来吓唬女同学，把贺峻霖一并划入他生人勿近的领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心虚理亏的开始闷头吃面，不敢再看贺峻霖一眼…… “师兄！” 严浩翔蹙起眉，凛然抬头。 “师兄，请你和你爱人喝牛奶。”还是刚才的女同学。 “……谢谢。” 严浩翔大为受用，被顺了毛的狮子，冷厉褪尽惭愧的笑笑，接过牛奶，插好吸管送到贺峻霖面前。 女同学却故作恍然，“严总，原来你是我师兄的爱人呀。你不是为了许深和我师兄分手了吗，怎么还来找他？” 严浩翔动作一滞，突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一边对别人一往情深，一边明目张胆的跟师兄来食堂。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高调，他就要承受多少非议？” “严总，你是以为我们师兄好欺负还是没人要啊？师兄要是肯松口，从大一新生到毕业几届的学长，明天表白的人就能从实验室排到校门口……” 女孩子被同伴捂着嘴拉走，严浩翔宛若失了爪牙的猛兽，低垂着头。 “对不起，霖霖，是我太自私……我先走了。” “吃完再走吧，不要浪费。”贺峻霖头也没抬，从容的挑起一根面，“如果你是怕别人议论，大可不必，我根本不在乎。” 对面的贺峻霖气质矜冷表情淡漠，敛去所有情绪，专心的开始吃面。严浩翔重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他好像突然见到了钱一曾说过的清冷的不好接近的贺峻霖。他的小朋友，吃过那么多的苦，早已经习惯封闭内心、拒人千里之外。他把最可爱最柔软的一面都给了他，他却利用这份柔软来伤害他…

… 严浩翔送贺峻霖到楼下，愧疚自责的情绪在秋夜的瑟瑟冷风中一层一层累积，几乎到了极限。 “严先生，以后不要再来了。”贺峻霖背对着他，轻声说。 “不要再来是什么意思，贺峻霖，你要跟我分手吗？”贺峻霖的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严浩翔声音克制不住的抖。 “严先生……”贺峻霖转过头，昏黄的门灯下表情平静得失常。 “不要叫我严先生。”严浩翔急急的打断，恋爱时这是他们的甜蜜情趣，现在这个称呼却越叫越客气疏离。 “严先生，我们早就分手了。”贺峻霖缓慢的吸一口气，似乎又蓄积了足够的勇气，“换衣服很麻烦，以后只去医院就可以了。” “我们没分手！贺峻霖，不要出尔反尔。”严浩翔急红了眼，握住贺峻霖纤瘦的肩膀，无力的追问，“你不是说只要等我解决完许深的问题，就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贺峻霖避开严浩翔的目光，冷不防抽了下鼻子，“我不想等了。
”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严浩翔彻底慌了神，鼻腔一酸热泪涌出眼眶，“霖霖，我也想给你堂堂正正的爱，可是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许深不能够醒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被剥夺了爱你的权力。” 贺峻霖咬牙忍着泪，“严先生，不要不讲道理，等待被选择的人是我。” “从来都不用选择，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让我觉得很幸福，因为有你，我的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贺峻霖心脏抽搐了一下，严浩翔的温柔情话还历历在目，而现在却不再属于他了，“那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许深的事，知道真相后你不是义无反顾去找他了吗？” “义所反顾……”严浩翔苦笑着摇头，无力的辩白，“贺峻霖，你好好想想，我当时说的是去找他，还是去找他问清楚。” “揪着这些字眼还有什么意义。” 严浩翔轻轻晃晃贺峻霖，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选择独自承受，为什么不问问我就替我的人生做决定，为什么伤害了我也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他那时冲出严家想要问许深的话，可是知道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也是怪我替你的人生做决定对吗？” 严浩翔轻轻擦拭贺峻霖眼角的泪，解释他的言外之意，“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会离开你，怕我会不要你——贺峻霖，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对你的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贺峻霖一下愣住，委屈的带着哭腔，“你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丢下你是我的错，我只是发现自己当时情绪失控，怕词不达意，说出更多让你伤心的话。” “霖霖，我知道我嘴很笨，总是说不赢你，那我就去做吧。我以为许深很快就会醒过来，很快就能接你回家，可是现在一拖再拖，我感觉我马上就要抓不住你了……” “你知道吗，一想到你那天哭着问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爱你一辈子，一想到我的小朋友那段时间有多么害怕、不安，我有多心疼吗……这件事为什么是我的小朋友先知道，如果是我先知道，我一定会把所有问题都妥善处理好后再告诉你，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搞得自己焦头烂额、狼狈不堪，也绝对不会让我的小朋友从我身边离开，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 贺峻霖早已泪眼模糊，不住的抽搐，严浩翔双手并用，笨拙的给他擦泪，“好了，不哭了，被风一吹，脸该疼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惹你哭，也不是逼你跟我回去。我知道你会不安，会没有安全感。只是希望你别不让我来见你，不要你受了委屈，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贺峻霖一时说不出话，哽咽着点头。严浩翔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一下贺峻霖，拍拍他的背，“乖，回去吧，早点睡……” 三楼的灯亮了，窗户里突然映出人影。 贺峻霖的电话打过来。 “严浩翔，我有一支猫咪爪子的笔，你知道吗？” “像棉花糖一样，有肉垫那个吗？” “嗯，粉色的肉垫。” “你上次用完没收，卷进被子里硌了我一晚上……” “你最好想想为什么没收。” 严浩翔笑，“我也没说怪你。” “明天能帮我把笔送来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