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三十二）

闹钟提前响了一刻，贺峻霖拉开窗帘时严浩翔已经站在楼下，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秋露和晨光望进彼此眼底。 贺峻霖恍了恍神，有条不紊的把窗帘拉到一侧，迎着清晨爽朗温暖的光线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严浩翔仰头看着，惬意温柔的笑开。 秋早薄凉未消，贺峻霖下了楼才觉得冷，他往衣服里缩了缩忍不住嗔怪：“你怎么来这么早。” “为了你拉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追你的人那么多，我必须得排第一号。” 严浩翔像蹲守猎物的猛兽，凝眸盯视着贺峻霖走到自己面前。幼稚霸道的好胜心，无厘头的郑重其事，贺峻霖在严浩翔围追堵截的炽热目光中无奈羞赧的偏过头，长睫低垂摇头轻笑。 余光所及，严浩翔也正歪头看着他笑，缠绵情意不加掩饰，比秋日的太阳更热烈，更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笔带来了吗？”贺峻霖强作冷然，把手伸到严浩翔面前。 “带来了。”严浩翔赶紧从袖子里抽出笔，放进贺峻霖手心。
猝不及防的，猫爪笔的交接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一瞬间，严浩翔脑海里浮现了很多话，“晚上来看你可以吗”“胡萝卜笔要不要”“最喜欢的瓷勺呢”，可短暂的沉默后，也只是气馁的低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贺峻霖没有回答，似乎在很认真的检查他手上的笔，在严浩翔将要转身时却突然问：“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严浩翔几乎没有犹豫，又在贺峻霖垂下眼睑那一刻急忙补充道，“没吃饱，这会又饿了……” 清早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比书香更早霸占味蕾的是热腾腾的食物的香气。贺峻霖手插进外套口袋，带着严浩翔往食堂方向走。 “霖霖，那个馅饼看着肉料很足，就吃这个吧，这家包子闻起来很香，这还有馄饨……”谁会想到挑食的严家大少爷，有一天竟会对学校小铺子里的早餐赞美不绝，虽然大概率上这并不出于真心。 贺峻霖回头看站在馄饨店门口的严浩翔，从口袋里拿出手扯住他大衣的袖口，“就去食堂。

” 严浩翔乖乖的被贺峻霖牵走，半步距离跟在他身后。朝阳温暖的照过来，金色光芒里，刚好看得清贺峻霖跳动的发丝，干净亮泽的指甲，和攥紧他袖口的通红指尖。蜷起的手指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细腻酥痒的碰撞、摩擦着彼此的手心和手腕。严浩翔低头偷笑，心底温柔纵生，世事复杂嗟磨，而在这里，他的小朋友是永远只对他一个人慷慨的避风港。 贺峻霖给严浩翔买了馅饼和包子，自己买了地瓜饼，又去排队打了两份杂粮粥。他捧着地瓜饼咬了一口，发现严浩翔没有动。气度不凡的严氏总裁，脊背挺直的端坐在狭窄的食堂餐桌对面，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贺峻霖闷闷的问：“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我想尝尝你的那个好不好吃。” 严浩翔很自然的向前探了一下头张开嘴，贺峻霖便也很自然的递过去，将要到嘴边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太暧昧，他们现在不是这种关系了。
于是退出一点距离，示意严浩翔用手接过去。严浩翔看着贺峻霖，眸光幽深，突然靠近，就着贺峻霖的手咬了一口。 “好吃。” 贺峻霖红了脸，又羞又恼的把饼丢到他面前，埋下头专心喝粥，再不理严浩翔。 严浩翔低低的笑，把包子推到贺峻霖面前，“你的粥好喝吗？” “不好喝。” “我想尝尝有多不好喝。” “你喝你自己的。” “以前喝粥都是有人喂的。” 贺峻霖气鼓鼓的咬着嘴唇，严浩翔教他怎么跟他的老师谈判，也把他商人讨价还价、得寸进尺的本性用在他身上。“我忘了，你不爱喝粥，那别喝了。” “喝，喝。”严浩翔故作痛苦的皱着眉，“但是霖霖，你看我这边手，今天开车的时候扭了一下，现在还疼呢。” 贺峻霖了然的点点头，漆黑的眼眸眨了眨，“哦，那还可以用左手啊。” 严浩翔无奈的挑眉，无计可施的用左手很笨拙的挖了一勺，哆嗦着洒掉半勺，然后可怜巴巴的望着贺峻霖。

又在装可怜欺负他心软，贺峻霖心下一横起身准备端走严浩翔面前的粥，“食堂的东西不合你胃口，下次别勉强了。” “不不，不勉强。”严浩翔抢先拿起碗。 贺峻霖坐下来眼睁睁看着严浩翔艰难的把一碗粥一饮而尽，既想笑又于心不忍，“严先生，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早餐时间，食堂里的人依旧很多。香味混杂，人声热闹却又频率一致的恰好只看得清对面人的笑，听得清对面人的话。 严浩翔坦然的耸耸肩，“是吗，那可怎么办小朋友，看到我幼稚一面的人是要永远留在我身边的。” 严家半山别墅，严浩翔自那日离开后还是头一次回来。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找我兴师问罪吗？”周玉棠半垂着眼悠然的喝茶，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祖孙，更像是积怨已久的仇家。 严浩翔却避开话锋直奔主题：“听说您今天见了薛盛荣。” “我现在的行程，是需要向严总一一汇报吗？
” “是为了新能源的合作吧。” 周玉棠把手里的茶递给佣人，沉静的看向严浩翔，“没错。” 严浩翔点点头，把问题抛给周玉棠，“盛荣集团之前计划拿出200亿，规划建设新能源动力产业园，现在为什么突然要和严氏谈合作？” 周玉棠不以为意，“选址、建厂、打造配套产业链，开发引进最先进的技术，至少需要5到8年。” “新能源产业是未来的发展趋势，从战略的眼光看不算长……” “然而他晚了一步。”周玉棠看着严浩翔，她亲手培养起来的严氏继承人，就算最终她丢失了他们之间的骨肉亲情，也不觉得遗憾了，“三年前，你收购汽车厂，对原有的生产线进行自动化、智能化的改造，增加生产线、扩大厂房建设，不但解决了工人问题，还在短时间内迅速打造完成了新能源动力产业链。年前严氏认购了国内高端发动机16％的股份，成为第一股东，前几个月刚完成了国外燃料系统公司的收购，成立了新型电池动力系统公司。

如今严氏的新能源产业链早已经完成了多方布局。” 严浩翔无声的牵起嘴角，周玉棠态度看似倨傲强势，实则言语里皆是对他的认可，“步子慢了可以赶上来，想分一杯羹又没有耐心，一个企业的衰败是从不务实开始的。” 周玉棠面色缓和了些，沉吟道：“近年来，严氏在零售业、文娱业、旅游业的发展，大大压缩了盛荣集团的发展空间，主营业务失守，新兴产业又被抢占先机，所以才会坐不住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穷途末路的人才敢压上全部家当，他有胆量赌吗？”严浩翔眸光沉凝，他是天生的草原猛兽，越是危机重重，越是斗志昂扬。 周玉棠略微动容，沉声说：“严氏如今是你当家——我是这样回答他的。” “谢谢奶奶。” 气氛尴尬的凝滞了几秒，周玉棠才看似不经意的问，“手怎么样？” 严浩翔握了下手腕，“撞车的时候扭了一下，小伤。刚刚检查过了，软组织受损，三五天就好了。
” 周玉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奶奶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周玉棠刚缓下的面容重新变得孤傲冷然：“解释什么，事情都是我做的没错。” 严浩翔凄然一笑，“奶奶你倒是敢做敢当。”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可是，”严浩翔斟酌着语气，尽量听起来不像是责怪，“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 “许深是我亏欠他的……可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只要他愿意在国内发展事业，你也会考虑回国的不是吗？我是威胁过他，但我也求过他、让过步，也开过丰厚的条件，都被拒绝了。严氏不能没有继承人，我只想抓住他父亲的把柄做为交换的条件，没想过他后来会……”周玉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制的叹息，“罢了，我这一生做了许多坏事，我死后下地狱就是了。” 严浩翔却意外的平静，“下地狱后还能和爷爷见面吗。

” 周玉棠一愣，饱经风霜的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柔情，声音却从始至终的冷硬：“我这辈子，从二十岁嫁给他，和他一起创业，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维持严家，为严氏培养了继承人，我不欠他的，也不欠你们严家人的了。” 严浩翔仔细端看着周玉棠，他曾经以为最冷酷无情的家长，最杀伐决断的上司，卸下命运重压下的重重身份，也只不过是一个年逾古稀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 “辛苦了，奶奶。现在严氏是我当家，所以无论什么事，理应由我来承担。” 周玉棠缓缓的抬起眼，“你要做什么，去找许深吗？那小贺怎么办？” 严浩翔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所以还是喜欢小朋友对吗？” “小贺是好孩子，真挚赤城，喜欢一个人就毫无保留交付全部真心。你记得你妈妈和姑姑在的那次，谈起过你们两个人事业上的问题吗？奶奶不是想干涉你，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你，希望你能够幸福。
” 迟来的温情，二十几年来，周玉棠第一次对他的孙子袒露真心，可那是和她血脉相连，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不怜惜呢。她最清楚他受过的苦，也最希望他能幸福。 严浩翔眼圈泛红，起身轻轻抱住周玉棠，“谢谢奶奶。” “但是爱一个人，与他如何选择，他有多爱我都没关系。只不过是一想到不能和他在一起，就突然觉得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放心吧，我会带小朋友回家的。” 周玉棠不无叹惋：“早知道贺家是那样，当年就应该把他接过来养的，也不至于让他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弥补这些遗憾。” 离开严家的山路上，接到了贺峻霖的电话，严浩翔眉眼一时漾起笑意，“小朋友，想我了？” “……” “怎么了？” “我在食堂吃饭，看到新闻，货车与豪车相撞。” “小朋友知道按时吃饭，真乖。

” “……手还疼吗？” 严浩翔嘶了一声，夸张的说：“疼啊……疼死了，现在都不敢动。” “严浩翔，你就是故意装可怜。” “是啊，我装了一早上的可怜，某些人都无动于衷。” “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啊，可惜小狐狸都不上钩。” “你就是故意让我觉得内疚……”电话那头突然哽咽的说不下去。 “没事，就是轻轻撞了一下。”严浩翔柔声安慰，又突然扬起声调，“本来是真没什么事的，但是安全气囊“砰”一下弹出来了。你不知道多吓人，要不是我有经验提前挡了一下，今天早上你看到的就是鼻青脸肿的我了。” 贺峻霖被逗笑，严浩翔也跟着笑：“就是吃饭的时候不方便，钱一笨手笨脚的，中午都没吃饱……小朋友，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给你吃糯米饭。”嘴硬的妥协，甚至还带着哭腔和鼻音。 严浩翔轻笑，“好，吃。” 严浩翔答应的爽快，吃定贺峻霖现在舍不得喂他不喜欢的食物，贺峻霖也当然没出息的如严浩翔所料，买了一份拌饭，一份辣牛肉汤。
严浩翔撑着下巴看贺峻霖拌饭，畅想道：“要是伤得再重一点就好了。”——说不准就能把小朋友哄骗回家了。 贺峻霖猛然抬头，绷着脸愠怒的直勾勾盯着严浩翔，“你再瞎说？” 严浩翔自知说错了话，讪讪的讨饶，“不说了……心疼了？” 贺峻霖没有反驳，捡了块牛肉送到他面前，答案不言而喻。 “昨天在食堂，别人说我你也心疼了是不是？你可以不理我，可以说我，但是别人不可以对不对？” 堂而皇之的自恋，偏偏刚好戳中贺峻霖的心事。他一时害羞又不准备反驳，只好挖了一大勺饭堵严浩翔的嘴。严浩翔躲闪无效被迫禁声，贺峻霖紧接着又挖了一勺，眉眼弯弯的等候严浩翔吃完。 严浩翔提前洞察到贺峻霖下一步的动作，悄无声息的慢慢后移，笑着抓住伸到面前的手腕，“霖霖我都噎到了，你先吃饭，给我喝口汤……”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饭，时间似乎漫无边际，幸福也在漫无边际中悄然滋长。

严浩翔却悄悄酝酿着坏心思，看了贺峻霖一会突然伸手招呼他靠过来一点，宠溺的摇头笑道，“真是小朋友，都吃到嘴角了。” 贺峻霖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乖顺的任严浩翔捧着脸，擦了几下根本什么都没有的嘴角。 严浩翔本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然而贺峻霖微烫的肌肤，泛红的脸颊，温柔轻颤的睫毛以及缠绕上手指的温热呼吸都成了他自缚的茧，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贺峻霖掀起绒绒睫毛露出清亮的瞳仁，“怎么了？” 严浩翔心里醋意泛滥，“霖霖，真有那么多人追你吗？” 贺峻霖眨眨眼：“没有啊。” “怎么可能，你那么优秀，学习好又聪明上进，性格可爱有趣，善解人意，长得还好看……” 贺峻霖被他夸得害羞，转过头，一霎时的红起脸来，又觉得好笑，“你愿意追一个整天冷着脸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对他们冷着脸。” “因为不喜欢。” 严浩翔抿着嘴角，低低的笑起来。
“笑什么？” “就只有对着我的时候不冷脸是吗？” “你绕来绕去就想听这个？” “嗯，被喜欢的人偏爱的感觉真好。” 贺峻霖给他的爱，从来坦白纯粹，严浩翔想，他也该报以同等的爱。 “严先生你真的很幼稚。” “小朋友，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听了早上我说的话，故意这样说的……” 贺峻霖睡前收到了严浩翔的一张照片和一段话：“回家时，发现小区的银杏都变黄了，很美，可惜你不在身边。不过雪景应该也不错，希望下次初雪的时候，能跟你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