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星（九）

严浩翔的艺人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死性不改》的音源要在综艺播出当天上线，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公司录了歌；解约前的歌因为版权问题不能再继续演唱，新专辑的筹备工作也在有序进行。 副总王昊手上有一个大制作的刑侦电影宣传曲资源，本来他想推荐夏奕，但跟严浩翔接触了几次后他突然有了让他们俩合作的想法。 夏奕是新生代创作型歌手，此前已经给几部热播剧写过歌，王昊有意让他进一步开拓电影市场。他发现说唱中的对抗性和侵略性恰好契合刑侦题材，而这对严浩翔来说也不失为一次有效推广。 王昊找了时间约制片人杨涵出来吃饭，带上两个小朋友一起，以示重视。为了方便联系，他提前让严浩翔和夏奕加了好友，可他不知道的是，直到见面，两个人才打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声招呼。 夏奕有些恃才自傲，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搞定的东西没必要和别人合作；
而严浩翔是有些随遇而安的脾性的，你不搭理我，那便随你。 然而杨涵却意外对两个年轻人非常满意——虽然从未有过交流，但显然他们都不约而同做了功课。 杨涵当即敲定，约好回去后把样片发过来，严浩翔和夏奕互相瞥了一眼，神色各异。 中式庭院餐厅，亭台轩谢文质清雅，碧水红叶又平添了几分妩媚秋韵。桌上一道清蒸鲈鱼鲜嫩爽滑，一道酿豆腐醇厚鲜美，严浩翔琢磨着会不会失礼，最终还是问了服务员可否外带。 “家里还有人？”杨涵谑笑。 “不不，就是——朋友。”严浩翔被人打趣，着急解释，却愈发显得心虚。 “哦～”杨涵眯起眼，配合着起伏的语调意味深长地点头。 严浩翔在几人的注视下耳根慢慢发热，不自然地侧头碰碰鼻尖——此时雕窗外，六角宫灯被风吹得来回直荡，夜色浓黑，雷声在积雨云里轰隆隆滚动…… 杨涵看了王昊一眼，颇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

“你们俩外形条件都很好，想不想演戏？” 严浩翔恍然收回目光，“噢……我，我大概只能看别人演戏。” 夏奕也客气笑笑：“演戏方面没什么天赋，我还是专心创作吧。” 杨涵不以为然：“唉，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呢。你们公司的前辈，峻霖，他也是偶像出身的。最开始还是在我电影里客串了一个小角色，这才走上演员这条路的。不过他很努力，三五分钟的戏，当时写了几千字的小传。可惜他越来越红，竟再没机会合作过……”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沉闷夜空下一道闪电堪堪划过。 楼下传来狗叫声…… 贺峻霖手一抖，书页在指尖刷刷滑落，未及定睛，房间里的灯便全数熄灭了。 贺峻霖被困在黑暗里，尚未平复的心慌又加重了几分，他摸到身边的手机，撑开一小团幽光，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的墙灯和草坪灯全灭了，远处的几幢楼房全部湮没在一片昏暗里，天地间除了漫天的雷声外就只有翻滚浓云下盘错的闪电。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眼前的窗玻璃上，砰砰直响…… “应该是停电了。”思忖间，一道闪电凌空劈下，炫目的白光刹那间照出了院子里被风雨抽打得脱力摇摆的单薄树影…… 贺峻霖倒吸了口气，又一声惊雷隔着墙体在头顶炸开。一阵轰鸣后，十六的叫声再度传来，显得遥远而无助…… 他放好窗帘，沉下一口气，打开手机电筒，决心去找十六。虽然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穿过漆黑空荡的房间，下两层楼梯去负一层实在些吓人，可他更不忍心让那只小狗独自担惊受怕。 他拉开卧室门，举着手机走到楼梯口，站在那往下看，黑洞洞的，仿佛踏错一步便会跌落无底深渊。长久不在这里居住的陌生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进而催生了更多的恐惧感…… 贺峻霖硬着头皮，握着扶手，小心试探地踩着台阶，慢慢地，一级一级摸索着往下走。 闪电时明时暗，连续不断的响雷仿佛吞噬了这世界上的所有声音，雨声，风声，呼吸声，还有剧烈的心跳声…

… 他一度以为自己没那么怕黑，也没那么怕打雷了，毕竟他早就长成了孤独的大人。他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从容不迫地和不同人相处，他有了选择的权利，也拥有说不的资本…… 这些社会意义上的成功如铜墙铁壁般武装着他，让他看起来体面、完美、无懈可击。 可在这个被大雨冲刷的夜晚，当他孤立无援地寻求一只小狗的陪伴时，当他意识到自己搜肠刮肚，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怕”的人时，那些看起来不合身份的，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情绪便突然找到了罅隙，纷纷探出了头……他也会怕，怕黑，怕打雷，怕让喜欢自己的人失望，怕孤独终老…… 十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隔着门急切地哼叫起来。等到贺峻霖推开门，它便迫不及待地跳着扑进他怀里，欣喜激动宛如久别重逢。 “怕了吗，小家伙，我来了。”贺峻霖抱着十六蹲坐在地上，摸它的头，低声诉苦，“小可怜，你主人出去吃饭了，都不管我们…
…我们再不理他了……” 十六拼命拱进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怀里很快变暖了，贺峻霖把下巴抵在十六毛茸茸的脑袋上，在这样雷声贯耳的雨夜里，他和一只小狗相互依偎取暖…… 手机突然在脚边响起，贺峻霖低头，屏幕上出现了严浩翔的名字。他盯着屏幕发愣，在铃声快结束前按下了接听。 “外面下雨了！”严浩翔的声音携风带雨地从听筒里传进耳朵。 贺峻霖张张嘴，才意识到鼻子里竟酝酿着一腔酸涩。 “睡了吗？”严浩翔的声音变轻变缓。 “没……家里停电了。” “我马上就回去！我在等车！” “你……别回来了，太不安全，就近开个房吧。” “没事，我大概半个小时到家！。” “……那你注意安全。” “好！” “家”可能只是大部分人的语言习惯，可此情此情下，贺峻霖却莫名有些在意这个字眼。 他挂掉电话，眼前浮现出严浩翔的脸，明明他不常笑，可贺峻霖想起的却是他笑起来的模样。

贺峻霖也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他还是喜欢风和日雨，喜欢太阳光线充足。 积压心头的消极情绪刹那间云开雾散，他竟神奇地一点也不怕了。 他抱着十六重新上楼，一人一狗一起窝进会客厅的沙发里。隔着落地窗看外面密集的闪电和密匝匝的雨点，他竟突然有了种“夜阑卧听风吹雨”的兴致…… 似乎比预计的时间要快，出租车的灯光从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严浩翔顶着雨背着光跑来。十六早听到声音，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去迎接。 贺峻霖拿手机给严浩翔照明，见他被淋得狼狈，“你早点打电话呀，我去门口接你。” “没事！”严浩翔向上捋了一把湿发，露出爽朗的笑。他把怀里的袋子放在玄关台，蹲下来换鞋，发梢的雨水滴滴哒哒地垂落在地板上。 十六围着严浩翔打转，想靠近又十分嫌弃他湿淋淋的窘态。 “小白眼狼，敢嫌弃我，给我过来！”严浩翔又气又笑，坏心眼地拽着十六的两条前腿拉到自己面前，恶劣地冲着它甩头发上的雨水。
可怜的十六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向后躲，还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你别闹它了，孩子都吓坏了。”贺峻霖被他们俩逗得咯咯直乐，一边说笑一边去盥洗室拿毛巾。 “吓坏了……”严浩翔低声重复，点点十六的鼻尖，“先放过你。” 等贺峻霖拿毛巾出来时，发现严浩翔已经自觉在门口等着了。俊朗的脸上眉目带笑，驾轻就熟地弯下腰，把头凑上来，像是不动声色的撒娇，又像是讨要奖励。 上次给严浩翔擦头发是为安抚他失落的心绪，如果不是他长严浩翔几岁，尚可以前辈自居的话，这样的举动其实是有些暧昧的…… 迟疑之际，严浩翔已经重新起身，笑着拿起他手里的毛巾，浑不在意地擦了把脸，又随意地用毛巾拢了拢头发，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明暗交错的空间里蕴着张扬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他完全见好就收，那么自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贺峻霖反而有些暗暗后悔，怪自己心里杂念太多，反倒不如小孩子坦荡。

窗外闪天凌空划过，厚重天幕被劈开了一道光隙…… 贺峻霖放完毛巾转身时，不巧踩到了从严浩翔身上滴落的一小滩水迹，脚下猛地一滑，向后仰去……失重之际，忽觉腰间一紧，严浩翔已经将他揽进怀里。 结实的臂弯和近在咫尺的眼眸……贺峻霖甚至都没演过这样烂俗的偶像剧情节，却也如剧情设定般，于黑暗中听到了心脏猛烈敲击胸膛的声音，以及短暂静谧下清晰的喘息声…… 虽然这尴尬的一幕并未如影视剧慢镜头一般反复拉长特写，但也足够在转瞬之间让人脸红心烫。 “吓我一跳。”贺峻霖扶着严浩翔站稳，故作轻松地捂着胸口顺了顺。他拥有不错的演技，自信可以不着痕迹地伪装情绪。 “嗯。”严浩翔的回答很简短，说话间已经放开贺峻霖走向门口。 他背对着他，问:“吃饭了吗，给你带了清蒸鲈鱼和酿豆腐。” “啊，这么晚吃东西会胖的……”贺峻霖下意识地就想回绝，然而实事上，严浩翔没在，他连晚饭都没吃。
“不会啊，你一点也不胖……” 严浩翔的话猝然中止，他本意是想哄贺峻霖尝尝他带回来的菜，可这话对于刚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人来说却突然有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尴尬地沉默下来，一声不吭地到餐桌旁摆盘。 贺峻霖敏锐地捕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禁在心里窃笑，这个表面从容淡定的男孩，原来也会别扭和心虚啊…… 他绕到严浩翔身旁，闻了闻：“真香。” “快尝尝。”严浩翔给他递筷子。 房间依旧昏暗，但在不甚明亮的手机灯光下，这个风雨雷电的夜晚竟也变得如此惬意而柔软。他一点也不怕了，不是伪装的体面，也不是孤独的大人…… 而此刻，举着手机看似心如止水的严浩翔，其实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如果不是停电，他红透的耳朵大概会无所遁形。 手臂上的灼热顺着血液烧遍全身，洞穿心房。他刚揽过贺峻霖的腰，很细，很软，很热，虽然隔着薄薄一层棉质睡衣，温软的触感却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每一寸肌肤里…

… 贺峻霖怕黑，也怕打雷，他看了他那么多视频，怎么会不知道。他不顾中断话题，不顾他们的挽留，毅然冒着大雨赶回来…… 看着眼前慢条斯理吃东西的贺峻霖，他只默默在心里想道:“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