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的羔羊

青青草原上，有一个乌村。
乌村是个偏远的地方，远远不如羊村富裕繁华，但这里也住着许多羊。
乌村的羊们每天匍匐在土地里，用角和蹄艰难地刨出食物，期盼着上天垂怜，让它们的生活更好一点。
它们羡慕着远方羊村的富裕，但也腹诽着羊村的“没规矩”。
什么是没规矩呢？
乌村羊们说，规矩就是：羊羊都要配种，羊羊都要生崽，不配种的羊不是好羊，不生崽的羊就是废羊。
它们说，千百年来青青草原的规矩都是这样的。羊村的规矩坏了，羊心也坏啦！
“但我们乌村羊不能这样下去！”乌村村长在喇叭里喊，“每羊都要配种，每圈都要有崽！”
羊们沉默地听着，它们知道，做不到这些的羊就会被鄙视。
而做到以后，它们也就可以鄙视别羊了。
*
公羊们行动起来，四处寻觅母羊来给他们生崽。
有的羊老老实实地赚取羊毛，送给喜爱的母羊。
有的羊老老实实地赚取羊毛，送给不太喜欢，但看上去能下崽的母羊。

但成功的羊还是太少了，因为从很多年前，乌村就依照传统杀掉新生的母羊崽，仅仅留下公羊崽。
“这也是我们的传统。”村长说，抄起一根木棒，劈头盖脸地砸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小母羊，“赔钱货！老子当初怎么没把你淹死！还不快去干活！”
*
不远处的破羊圈里，一只公羊正在数自己的羊毛。
他的面前，老刀羊牵着一只傻乎乎的母羊，“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你把她绑在圈里，不听话就打，生了崽就好了。”
刀羊数着一大把羊毛离开，公羊把母羊绑在圈里，又踢又咬。
但它还指望着母羊给它生崽，所以没有打断她的肋骨，敲断她腿。
不久以后，第一只小母羊出生。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羊妈始终没有生出羊爸盼望的公羊崽。
羊妈每天都被又踢又咬，她不敢反抗，只能对着空气窃窃私语，羊们都说她发了疯。
*
有一天，羊爸又在咬羊妈。

发了疯的母羊，一头抵在公羊身上，和他一起掉下山。
乌村里炸开了锅，羊们议论纷纷：“千百年来都没有过母羊反抗公羊的事情，再这样下去，村将不村！”
两脚羊们冲进破羊圈，抢走仅有的羊毛。
按照传统，三只小母羊被送到羊大伯家。
*
乌村里，还是有很多找不到母羊的公羊。
于是它们发明了一个新传统——把小母羊，卖给老公羊。
第一只小母羊被卖出去的时候，只有十三个月大。
羊大伯得到一大把羊毛，它很高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
这是第二只小母羊的故事。
她哭着哀求羊大伯，我可以不去羊村上学，我可以不吃草，我还能给你赚很多很多羊毛，不要把我卖掉。
但她还是被戴上笼嘴，卖给了一只比她大好几倍的公羊。
她是小母羊，她没有角，她的蹄子太嫩，她的力气太小。
十二个月大的小母羊，遭遇了生命中最为可怕的事情。

她逃出去，找到泰哥警官，求他帮自己逃离可怕的公羊。
泰哥说，你还是只小羊，小羊说话是不算话的，我要问问你家的大羊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羊大伯来接小羊回家，他对泰哥说，我们家的小羊已经和公羊结婚了，他们是一家子。
大伯说，这是夫妻吵架，青青草原上到处都这样。
于是，泰哥让羊大伯和公羊领走了小羊。
可是我才十二个月，我还是只小羊，我是不能结婚生崽的啊……小羊小声说。
然而泰哥听不见。
羊大伯和公羊听见了，他们目露凶光，向小羊露出寒光闪闪的角。
*
这一次，小羊被绑上铁链，锁在羊圈里。
那只公羊每天都踢她咬她，逼迫她生羊崽。
终于，多日之后，她的肚子里有了小羊崽。那天，她见到了久违的太阳。
十四个月大时，小羊生下了一只羊崽。
因为她太小，羊们用刀子割开她的身体，才取出一只小羊。
她疼得大哭，但没有羊会关心。

公羊们说：母羊是不会疼的，她们都是贱皮子，要打得更狠一些才会听话。
母羊们说：所有母羊都是这样的，你要习惯。
可是小羊不习惯，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小羊，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苦难。
如果她掉进涮肉锅，她不会认为涮肉锅就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
小羊是乌村里嘴不听话的母羊，因为她总是在逃跑。
乌村羊们帮公羊抓回小羊，他们掐她、拧她、打她，往她身上吐唾沫，揪她脆弱的皮毛……
小羊痛得晕过去，他们往她身上泼冷水，继续折磨她。
“乌村的规矩和光荣，都被她败坏啦！”村长告诫公羊，要她管好自己的母羊。
于是，小羊被公羊踢打被他咬得更加严重了。
*
乌村羊们不知道，在它们看不到的地方，小羊在偷偷学着叫喊。
模样们沉默太久了，久到公羊们都以为自己买来的母羊是哑巴，或者只能小声说话。
所以，在她们生下足够多的的羊崽后，公羊会稍微放松锁着的铁链。

小羊又生下一只羊崽，她的铁链松了一点点。
小羊总是跟着慢羊羊发明的广播和电视，偷偷学着东西。
她知道，在羊村里，大多数的羊都是会叫喊的。
乌村羊讨厌羊村没规矩，觉得它们都不生羊崽，羊村迟早会灭亡。
但羊村总是出产很多羊毛，慢羊羊村长有很多新的发明创造，美羊羊总能穿着最好看的衣裳，懒羊羊总能吃到最美味的青草。
所有小羊都天经地义地去上学，还有泰哥警官和包包大人保护他们不被侵犯。
乌村小羊那么聪明，在乌村羊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全村懂得最多的羊。
*
忽然之间，小羊开始尖叫。
她的叫声那么凄厉，那么尖锐，那么响亮，那么坚定。
公羊们冲上来，想要捂住她的嘴，把她捆起来，藏进羊圈里。
但是包包大人听到了，喜羊羊也听到了，全青青草原都听到了。
从现在开始，乌村公羊用羊毛买小母羊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
小羊走上法庭，请求包包大人准许她和公羊离婚。
她知道，强迫十二个月的小母羊给公羊生崽，是违反青青草原的法律的。
她还知道，跟她一样生活在涮肉锅里的小羊，成百上千。如果她停止尖叫，还会有更多的小母羊被扔进涮肉锅里。
她继续尖叫。
她要那贩卖了她的大伯受到惩罚。
她要那买下了她的公羊受到惩罚。
她要他们赔偿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
乌村村长说，羊大伯和公羊都给了她青草，吃了青草的母羊，就是公羊圈里的羊了。
村长还说，小母羊生第一个羊崽的时候，已经十四个月了，那不是强奸。
村长说，村子里这么多公羊，不买小母羊，你让我们怎么办。
村长最后说，这个小母羊不是好羊啊，她爱羊毛，爱撒谎，她忘恩负义，她对不起全村。
喜羊羊说：“呸，你放屁！”
*
可是啊，有很多羊，乌村的、羊村的，有公羊、有母羊，有的相信了乌村村长的话，有的纯粹是坏羊，都来指责她。

它们说，你已经是两个小羊的妈妈了，忍一忍，献出自己的血肉来给公羊和羊崽吃，做一个伟大的母亲吧。
它们说，你这个无耻的小母羊，你之所以会挨打，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它们说，你不够沉默，你不是一只好母羊。
它们说，你的叫声不够优雅，不够好听，我来教你怎么闭嘴。我来教你怎么在张嘴的时候，为公羊唱歌。
它们说，你不配被称为一个母亲。
它们说，你其实就是想骗羊毛吧。
它们指着她，目露凶光，额现尖角。
它们说，闭上你的嘴！
*
那一天，小羊终于明白，青青草原上根本就没有灰太狼。
有的只是披着羊皮，却吃着母羊肉的两脚羊。
*
不！
小羊说，不，我要继续尖叫。
她一刻不停地尖叫，呐喊，直到声音嘶哑，喉咙咳血，她不停歇。
直到有更多的羊听到她的声音，直到那些伤害她压迫她的，再也睡不了安稳觉。

*
这年六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袭击了乌村。
大雪覆盖草地，天空被层层乌云遮蔽，温度迅速下降，植物次第枯萎，道路阻塞不通，河流化为冰川。
风雪酷寒中，全体两脚羊哀声尖叫。
它们期盼着自己的地位、权势、金钱能够使它们得救。
公羊们以为杀掉更多的母羊来祭祀，就可以使暴风雪停止。
母羊们以为这都是自己的错，怪她们没有生出足够的小羊……
可是，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救它们。
*
这场六月飞雪停止的时候，乌村再也没有活着的羊。
乌村再也不存在于青青草原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