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拓江湖

*本篇为“书鱼联文”作品,限定题目《落拓江湖》,限定词“菜籽油”。
“老何,老何!”老板娘尖着嗓子向后厨喊,“一条红烧鱼。”
老何其实不老,但十三年前老板娘捡到他时,他就一蓬大胡子遮面,只露出冷寂双眼。
同一屋檐下至今,老板娘都没看清过他的脸,大家便胡乱叫他老何。
至于他何方人士因何来此,看在他烧得一手好鱼的份上,都不要紧。
厨子老何,多么合适的称呼,没人会追究一个叫老何的厨子的名字。
大铁勺翻转,一勺热油沿着锅边淋下,“滋啦”作响。
浓郁的香气从后厨冲出,油香、鱼香被葱花点缀,气势汹汹地占据食客全部嗅觉。
老板娘不再婀娜的腰肢依然灵活,依次避开桌椅板凳,将一尾红烧鱼送到食客面前。
几双筷子同时伸向盘子,唯恐落后。老板娘满面笑容,再筛一壶西凤,殷勤劝酒。
酒喝到第三壶时,红烧鱼已告罄,食客舌根发僵眼睛发直,疑惑:“这酒怎么没味儿?”
老板娘掺水的手毫无凝滞,笑道:“正宗西凤酒,何寄北喝了都说好!”

食客哄然。
内中有年轻人不知缘故,便追问年长者:“何寄北是谁?”
何寄北是谁?
年长者停住酒杯,眼珠一径往上,仿佛要翻个大白眼,又仿佛正费力在混沌的记忆中洗出一捧白沙。
*
当年关陇道上最负盛名的游侠,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铃医在黄河边捡到他时,正要往朔方寄一封信,于是依河为姓、指事为名,便叫做何寄北。
那年疫病横生,铃医施药不及,求助官府,却被冠以“妖言惑众”罪名枷号示众。
三日后铃医咳血而亡,疫病席卷关中道,死者盈野,枭乌食尸。
没人知道何寄北怎么在那场疫病中活下来,就像没人知道他怎么学得那样一身……不讲究的武功。
有人说他用剑像挥扫把扫地,有人说他出拳像泼妇打架。何寄北使着泼妇拳用着扫地剑,于众目睽睽之下、铜驼大街之上、天子大郑宫前刺杀时任兵部给事中的前万年县令。
关陇游侠何寄北一击成名。
*
老何刷完锅碗,解下已由白而灰油光闪闪的围裙,用热灰盖好火炭,关上厨房门来到前面,一边上板,一边在老板娘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里道:“没油了。”

算盘一顿,老板娘瞪着老何活像瞪着杀父仇人。
外头街上,年轻人还在追问:“后来呢?”年长者大着舌头:“死、死了!”
“没油了,得买。”老何老老实实强调。
“那可是上等菜籽油!”老板娘把算盘拨得哗哗响,“多贵你不知道吗?知道?!知道还不省着点用!”
老何默默,烧鱼好吃的秘诀:装盘后撒上葱花,须得淋一勺滚热的上等菜籽油,方能激发全部香气。
“叫你烧菜,我迟早赔死!”老板娘中气十足地吼道,“没有下次!”
老何垂头听训,十三年来,隔三差五就要经这么一遭。
*
次日一早,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老何挎着葫芦出门打油。
油坊不会这么早开门,活招牌“麻油西施”必到日上三竿才开门,好叫天光照亮她美貌。
他还有时间想想何寄北的故事。
游侠一击震动天下,朝廷颜面扫地,缇骑四处拘捕以武犯禁的江湖人,何寄北的画影图形贴满大小城池。
可朝廷的禁令到底没能网罗住桀骜不驯的少年,何寄北大模大样出入平康坊,趁酒携伎同游华山,朗朗笑声几乎震落星河。

他摘下尚书园中第一枝杏花,随手簪在盲眼少女鬓边,花蕊犹颤,人已渺远。
游侠是一叶舟,漂泊在江湖湍流中,看过西极的胡杨和天马,尝过北地的奶酒和烤羊,听过少林的晨钟暮鼓和梵呗,翻阅过崆峒从不示人的秘藏。
何寄北肆意嘲笑朝廷鹰犬迟钝的行动,那时他拥有无限自由。
*
油坊总是被浓烈刺鼻的油香笼罩,卖几十种油,品质不等,“麻油西施”知道老何只要上等菜籽油。
若是寻常,她定要吃吃笑着,问到这老实厨子面上:“你怎么不说话?我会吃了你么?”
但今日她没有这样闲情,她的眼微微红肿,衣裳却换了一身簇新。老何递进葫芦等着油灌满,却听人向柜台里道:“大姑娘,恭喜恭喜呀!”
“麻油西施”喜得脸色发白,菜籽油不慎洒出,顿时舌根泛起腻味的甜。
老何皱着眉接过葫芦,头一次没有落荒而逃。
*
老板娘消息灵通,“陈大户家看上那姑娘,强订给他家傻儿为妻,明日就要成婚。陈家有当大官的亲戚、守门派的亲家,谁会为个小女子招惹他家?——老何!你也不许,听见没有?不许!”

老何依旧去后厨忙碌,杀鱼,烧鱼,热油,泼油。
鱼瞪着灰白眼睛,像极了当初被整个江湖卖给朝廷的何寄北。
朝廷有规矩,江湖也有规矩,规矩总在看不见的地方,规矩和规矩总有相通。
何寄北不肯守规矩,就像热油泼水,搅得江湖天翻地覆。
于是江竭湖涸,七大派十八帮三十四寨围攻一人,小舟被赖以生存的所在背叛,再也漂不动。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何寄北的消息,新寡的老板娘捡到一个几乎流干血的半死人。
*
前面食客咀嚼着“麻油西施”滋味不甚醇厚的命运,老板娘无心说笑,不住瞧着后厨方向。
老食客挑剔:“今天这道鱼少点味道。”
“对不住,忘了放油。”老何从后厨走出,手执铁勺,勺中青烟袅袅,上等菜籽油滚热。
老何其实不太老,若细看,乱蓬蓬的大胡子底下,还有一双亮若星子的眼。
老板娘几乎喘不过气,揪着衣襟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热油淋下,香气升腾。
老何拿着铁勺,就像拿一把扫帚,也像拿一柄卷刃且生锈的剑。

“老何!”老板娘叫,“你救不了她,就算你是何寄北你也救不了她!”
就认命不好么?
世人谁不是那样过来的?
就算你搅了亲事,你又能带她去哪里?天地就是个罗网,你逃不掉的。
我当初……就没能逃掉啊……
老何对老板娘笑一下,还是像她老老实实挨训的厨子,而不是传说中落拓不羁的游侠。
他走进夜色,身法难看,等到天亮,“麻油西施”就要出嫁。
“可是,她不愿意啊。”
去他的江湖规矩,去他的朝廷法度,去他的世情从来如此!
*
何寄北,是个会烧鱼的游侠。
江湖的古风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