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情感分析

从《朱雀记》到《将夜》,猫腻创造了一系列极具特色的角色,主角如范闲、许乐、宁缺,配角如五竹、施清海、君陌等,在剧情中,他们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受到情感驱动,人人有情,或烈如火,或沉如渊,或峙如岳,鲜明生动,堪称至情文章、至性人物。
《将夜》中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不下十数,从主角宁缺、桑桑,到重要配角夫子、小师叔、隆庆、朝小树、莫山山,再到满楼红袖招的姑娘和隔壁面馆的老板夫妇,丰沛的情感贯穿他们行为始终,充分调动读者共鸣,使本书获得极大成功。
一、自我认同
私以为猫腻作品中最强烈的情感在于角色的自我认同,属于个体的自由与权利被推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宏大的利益固然值得维护,在这个过程中被碾压过的个体便不该发出自己的声响么?
猫腻笔下的主角从来都是自由主义者,有时甚至是反抗者,浑身反骨,冷眼看着权威,哪怕那权威是佛祖、是庆帝、是联邦、是昊天,是每一个看起来光芒万丈、遥不可及、不容亵渎的存在。
作者划下一条线,他的主角们主张每一个人应当拥有的正当权利,一旦权威越过那条线,主角即开始反抗。

尽管一个人对抗庞大的权威,看起来比蚍蜉撼树还要可笑,但主角总能用蝴蝶翅膀扇起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风大浪,于是成就一个精彩的故事。
《将夜》主角宁缺的身份,在故事前半段甚至算不上一个谜团,书里书外所有人都默认他是被灭门的宣威将军之子,他练刀、写字、画符,过人的资质被认为是将门虎子该有的天才。
但读者又清晰地知道,唐国边境渭城这个叫宁缺的小兵,身体里分明是一个来自我们这个时代的灵魂。
梳碧湖畔砍柴人、宣威将军遗孤、书院十三先生……错综复杂的身份中最难保持自我。
对“我是谁”的问题,下愚者不会去思考,中人资质则难免陷入迷思,若要在一本网络小说里讨论这个哲学问题未免不伦不类,因此猫腻赋予主角们一个简单粗暴又直截了当的答案——我即是我。
凭借强烈的自我认同,主角免于受“我是谁”所苦,他思故他在,他活着便要依自己心意自由地活着,他要爱他要恨,他要与朋友喝酒他要从先生读书,一切行事都要依从本心,这便是自由:选择的自由,和说不的自由。
直到宁缺自陈身世,读者与书中角色一道大惊失色——他没有高贵出身,只是门房与奶娘之子。他其实不在乎所谓宣威将军府被灭门的血海深仇,只要寻求属于个人的公平:

凭什么,奶娘之子就一定要替小少爷去死?
凭什么,门房与奶娘就不配拥有自己的姓名?
生命有贵贱可言么?
许多人以为是有的,将军之子一定比门房的儿子贵重,精英的生命一定比寻常人的更值钱。
不服输的主角偏要将这样不公的规则打破,宁缺固然惫懒,固然厚颜无耻,却比大部分人坚守着书本教给的东西:人生而平等。如果世道说不是这样,就对世道说不;如果世道还说不是这样,就将不公平的世道掀翻。
宁缺一开始违逆夏侯将军、隆庆皇子,乃是要求身为人,与对方平等的尊严;再往后违逆首座、观主,是主张身为人的正当权利;最后与昊天为敌,更是人性尊严的巅峰——纵昊天操控一切,终究不能压服人的意志。在自我的领域里,宁缺便是无限宇宙之王,没有意志可以凌驾他之上。
这种反抗者的心理正是猫腻最吸引读者处,“不服输”三字便是宁缺和小师叔一生写照。
二、男女之情
《将夜》一书中,最重要的两段男女之情,分别发生在宁缺和桑桑、宁缺和莫山山之间。
先说绝对女主角桑桑,黑不溜秋的少女与宁缺从渭城一路相依为命到长安,也许她不美、不温柔,却是宁缺生命中最不可缺失的部分。宁缺为红袖招的姑娘神魂颠倒,为莫山山动心,一度喜欢过李渔和司徒依兰,但所有这些,都不及桑桑重要。在这时候,他们之间还是亲情多过爱情。

直到桑桑意识到她对宁缺的独占欲——爱情从来都是排他的,于是出走,于是成长,于是牵连出后续波澜壮阔的故事。
在彼此意识到爱情存在前,他们便能二人撑出一个圆满境界。宁缺将桑桑教导得与他的三观完全一致,这一点便是光源氏也未曾做到:光源氏按照自己对女性的期待养成紫之上,却造成紫之上一生悲剧。
而宁缺教桑桑时,像对待妹妹、女儿,他既不能容忍别人欺负桑桑,也无法想象自己伤害桑桑,于是把她教成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
而桑桑是如此独特,黧黑的外表无法掩盖她清澈的目光,她是另一个宁缺,但又有着宁缺无法拥有的特质。因而他们在一起时,才是圆满,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插足。一旦这样弥足珍贵的关系转化为爱情,又有什么能够阻挡?
桑桑被指认为冥王之女时,宁缺宁可背弃全世界也要站在桑桑这边,因为桑桑时宁缺的现实,是他绝对无法割舍的另一半。然而桑桑并非冥王之女,她是昊天在人间的化身,昊天的一步棋。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本没有什么能够让昊天动容,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它格外看重,当它试图借助桑桑寻找夫子,便是它不再冷漠、公平、无懈可击的发端。

桑桑之于昊天,恰如菲利浦之于“老东西”,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桑桑与宁缺的感情在昊天控制之外,就是破局的一。如果昊天成功,宁缺所看重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桑桑的独立意识,夫子的人间大道,烟火人间一切微小的美好……
因此宁缺与昊天为敌,桑桑的意识终究不曾被抹去,反而成为昊天的“疫苗”,成功将世界导向一个全新的方向。爱不是万能的,但爱是驱动,足够坚固的爱,能造成足够巨大的变化。
莫干山的莫山山则是促使桑桑感情变化的催化剂,也是宁缺真正意义上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莫山山这样的角色,容易被写成苍白无力、一尘不染的女神——例如师妃暄令人作呕的造作——但她是个例外,她抿着嘴脸红,她因为近视而显得呆萌的眼神,她热烈又克制的感情,一切汇成一个独一无二的莫山山,真正有林下君子风度的女性。
莎士比亚说:“你要是知道一个人在恋爱中的内心的感觉,你就会明白用空言来压遏爱情的火焰,正像雪中取火一样无益。”没有人不会喜欢莫山山。
三、同门与友情
若说桑桑是宁缺背弃世界的动力,同门与朋友就是他爱世界的契机,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主动伤害无辜者的理由。

书院是儒家理想世界的乌托邦,进取而不暴虐,包容而不迂腐。
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夫子出场很迟,他出现在人们口中的时间远比正面出场更多,一如《蝴蝶梦》的女主人公,经常不在,却无处不在。
颜瑟教宁缺符术,夫子则教他破除迷障、坚定自我。夫子真正做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他像整个人间一样包容和有趣,又比烟火人间更加纯粹跟平和。再桀骜不驯的弟子,面对那样从心所欲又慈爱非常的夫子,如何不动容?
夫子如孔,小师叔则似孟,养一段浩然正气,管天下不平之事,像流星一样灿烂。宁缺被视为小师叔的继承者,很大程度上他们的确相似,遵循自己的正义而不是世上的规矩,因而尚未见面,便成知己。
猫腻在处理书院同门时,采用唐传奇式的写法,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刻画全貌,只用一个个短暂场景甚至固定意象展现他们最精彩的高光时刻:夫子斩桃花,小师叔的青钢剑和毛驴,二师兄的高冠和大白鹅,琴棋书画,花木铁水,阵法山河……于是才气纵横、汪洋恣肆,于是倏忽飘逸、目眩神迷。
读者已看过太多为“规矩”所困的名门正派,书院有着名门大派该有的骄傲、固执,却独有一份洒脱,不为名所困,自然就护短;虽拥有超脱的力量,但书院不会不讲道理,所以就行义。

当读者的感情投注于书院,亲情、友情、师生情和同学情均在这里得到满足,陈皮皮不但是书院十二先生,更是大学宿舍里那个内秀而仗义的兄弟。
春风亭之战是原著浓墨重彩处,宁缺与朝小树的友情看似无来由,却好似烧刀子,无比酣畅淋漓。这种友情并非没有先例,大可以追溯到《史记》的为气任侠,《唐传奇》中钱塘君势如风雷,往近里说,也有《天龙八部》萧峰与段誉因酒结义,杀手九十九为欧阳盆栽出手时也说,男人的友情可以凿穿一座城池。
压抑黏稠的现实里,我们太需要这样干脆明快的友谊与对决。
四、仇敌与复仇
正如豆瓣网友@上九勿用 所说,“猫腻本身就是一个记仇的人,于是他笔下最精彩的人物,总是内心充满了仇恨。”“那些有所爱有所恨却走不到尽头的配角,其实就是看书的我们自己。”
猫腻曾写出过精彩无比的复仇者:隐忍多年的陈萍萍,未饮完二十七杯酒的施公子。
在《将夜》里,复仇者以主角的身份出现,他是宁滥勿缺的宁缺。有人认为恨是比爱更强烈、更持久的感情,仇恨是文艺作品永远的主题,数百年前哈姆雷特即为仇恨所苦,到宁缺这里,他仍要复仇。

以复仇为驱动,宁缺自渭城到长安,主仆二人对上位高权重的夏侯大将军。
有趣的是,猫腻并未渲染夏侯大将军的邪恶或者卑劣,他是强大而值得敬重的对手。宁缺与夏侯大将军一战,是整部书前半段的高光时刻,线索在这里汇集、碰撞,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也正是在这一战,宁缺向天下宣告自己的身世,第一次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我的故事不在书中”。
宁缺的另一个敌人是隆庆皇子,或者说,隆庆自以为宁缺是他一生之敌,宁缺却将隆庆当成他有意思的一生中,一块有点缠人绊脚石。
许多文艺作品中难免有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他出身高贵、容貌俊朗,或者因为理念和利益相悖,或者由于一些幼稚的意气之争而与主角为敌。从慕容复、宋青书到许多网络作品,这些敌手或早早作为炮灰消耗掉,或称为主角一生中最重要的敌人。
隆庆皇子甫一出场,便作为宁缺一鸣惊人的垫脚石,读者难免在心中做出论断:这个角色不会长久。
但猫腻永远有他过人处,看似穷途末路的隆庆,心性远比想象坚韧,在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为这个反派人物赋予出乎意料的笔墨,因而是整个故事都更加丰满立体。

另一重意外则在于隆庆始终未能成为宁缺一生之敌,宁缺真正的敌人是昊天。
这个敌人如此强大,如此遥不可及,却终因桑桑与宁缺的爱,因夫子的人间之力,因无数人类的努力而被打败。
最牢固的仇恨,终于败给爱和人类的感情,故事终于有了一个光明的尾巴,也就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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