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然子第一次回门，心里很忐忑，因为听说老丈人陕西人出身，从小就喝什么西凤太白，酒量大得很。而他自己，是个大学毕业时两杯白的下肚就晕到人事不省被老婆扛回家的菜鸟。社畜几年有所历练，但还没有机会重新测试上限在哪儿，搞不好这一次就是新纪录。想一想，胃里都要转筋儿了。 啵子知道他在想什么，提前几天悄悄跟爹打招呼：回家了不许灌他酒，我们平时应酬都不怎么喝，现在年轻人不兴这套了。 爹勉勉强强：大喜日子不喝酒怎么行…这样吧，先喝着，他难受我立马就停。 啵子知道爹几十年就好这口，听了也没辙，只好决定见机行事。 到了那天，晚上爹妈张罗了一桌子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坐下来。仔细一寻，桌上没半点酒瓶的影，小夫妻对视一眼，顿时暗喜。 这一餐饭吃得志得意满顺顺溜溜，老的小的气场合，聊得刹不住。眨眼到了结束，然子正要起身帮忙收拾，被老丈人叫住了：
哎，小刘不急，再陪我聊聊。啵妈，帮我把那几瓶茅台拿出来！ 啵妈在卧室里应道：你自己拿！我要换衣服去唱歌了！ 两人狂放的震惊脸之中，爹乐呵呵起身，拎出来两三瓶酒，又顺手从厨房端了两盘卤毛豆，对眼脱眶的姑爷道：走走走，咱上沙发那儿。啵子，你一会送你妈过去，路上太黑记得带手电啊。 啵子只好停住跟过去的脚步，一边嘟囔“手机就能照明…”一边同情地看老公一眼。很快，啵子就跟着妈妈出门，临行前嘱咐了无数句，依依不舍地走了。 啵爹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宽阔的玻璃杯，然子一瞧，胃里抽筋的感觉又来了。老丈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温和一笑：抹丝！就随便喝点么！ 然子决定先交代老底：爸，我酒量很差的。 啵爹大乐：哎，年轻人，慢慢喝，慢慢喝。 两人果真就一口一口抿，聊天，看电视。然子紧张兮兮地数墙上时钟，等老婆回来，左等右等，忍不住问：

妈唱歌的地方离着多远啊？ 啵爹说：不远，走路也就半小时。来来，再加点儿。 苍天，这才一刻钟，他就觉得差不多一个晚上都要过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儿，微信滴滴响了，然子低头一看，是老婆发的：今晚课程短，我先回来不划算，我妈让我在这等她。你还好吧？ 这边厢俩人越喝越快，然子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心里在颤抖：干掉半瓶了，看爸这架势，估计不整到你们回来是不会停的。 啵子发了个摸头的猫猫表情包。聊了几句，忽然没回声了，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然子只好继续跟老丈人喝。他喝酒不上脸，两杯下肚，面色如常。啵爹就不一样了，整张脸飞满红晕。当然状态也是天差地别：年轻的嘴里打滑，输出全靠社交储备支撑，年长的脑袋灵光，耳聪目明。但光看表面，真是够迷惑人的。 啵爹明显给整迷惑了。小子，明明说好酒量差的，给爸爸这里搞什么扮猪吃老虎的飞机？
倒酒倒酒！ 电视机里在放美国疫情和大选的消息，啵爹对此很是有话讲，噼里啪啦的。然子听到耳朵里，字跟字模糊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凭本能应着。喝到啵子回消息，都不知道第几杯了。 啵子说：无语，被阿姨们拉上去讲五线谱，讲完还得弹，我爸停了没有？ 然子勉强还能回信息：没偶u 孩子啊和 我头晕 “没”和“我头晕”看懂了，啵子说：…我们等会打车回去 然子已经坐不直了，靠在沙发背上，眼前冒金花，胃里烧得慌，想吐。老丈人看着眼前两条空瓶子，爽了，满意地收盘收筷，去厨房洗碗。然子想起身帮忙，起了一半又倒回去，心有余力不足。啵爹赶紧按住他：哎别动，我来，我们家传统就是碗归我洗，你休息，休息。 得了便宜卖个乖。然子哭笑不得，但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比了个大拇指。 有人轻轻拍他的脸，然子艰难地撑开眼皮，原来是啵子回来了，正关切地打量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毛毯，可能是啵爸拿来的。一看见啵子，如释重负，也不管爹妈就在旁边看着，抱着人就不撒手。啵子搂着老公站起来，气得不行，擂了亲爹好几拳：让你少喝点少喝点，妈，你也不管管他？ 爹赔笑两句，啵妈体贴地泡来一杯醒酒茶，说：哎，喝完再走。 他俩人订了酒店，晚上还是回酒店住。啵子举着茶杯给然子喂完，两人启程回去。背后门一关，然子再也站不住，往地上倒。啵子细胳膊细腿儿，好歹抱住了，那个心疼，下了楼在垃圾桶边，问他：想吐吗？吐出来好受点。 然子也不忍了，哗啦啦吐个痛快。 吐完人清醒不少，衣服上溅了一点，一看啵子身上也是，伸手就要给他抹。啵子按住他，说：要不我背你回去。 然子一乐，说：不用，我还能走哪。别把我老婆压垮了，我找谁去。 啵子说：下次打死不让你跟我爸喝了。
然子笑说：没事儿，爸高兴么。起码我也知道咱的新上限了，白的，茅台，一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