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良】买卖论

说相声的是不是做生意啊。
孟鹤堂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不是生意，是熟意。图个脸熟，再赚个观众缘。
周九良撑着桌子听他讲大道理，倒也入戏。这家伙看起来总是颇具说服力的，其实全因着他一颗生来就惹人着迷的七窍玲珑心。什么理论到了他嘴里，也给你掰扯得头头是道。
台底下坐着的，确实好多是熟客。但是谁人敢说真的熟识孟鹤堂呢？
连周九良都要先腹诽三分，然后说不。
手绢一翻一甩，再凑过来轻轻拉周九良的腕子。他就不是说故事的人了，而是娇娇俏俏的卖布姑娘。一双杏眼里漾着热切的笑意，也不屑掩藏生意人应有的狡猾。夸他精明又不贴切，总带着邻家少女般顽劣的狡黠，望你勘破。

他明明白白告诉你，对你的热望，多半是因着有利可图。那也架不住您自个儿乐意！虚的也好，假的也要，那就等着腰包不保。
一场买卖里，这是惯常的攻防战。
-布没我好看吧。
孟鹤堂眨眨眼睛，笑得苹果肌鼓鼓，像甜蜜饱满的果实。周九良哑口无言，毕竟事实如此。让他一连串的问堵住嘴，又让他生动活泼的目光也勾出笑来。
-我尽量不看你。
周九良避开这段对视，干脆抿紧唇，假作无奈，扬起视线。他盯着剧场上空虚无的一点，目不转睛，好像那儿真有块漂亮的花布似的。
-那块。
-哪块啊。
句尾是个黏黏糊糊往上勾的调子，周九良听不出一丁点认真询问的语气来。孟鹤堂背着手晃啊晃，又倾倾身凑到周九良眼前，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周九良把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又飞快地扔回半空中，避免扑通扑通的心脏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真的是要十分尽量，才能不看他啊。
孟鹤堂却由不得他逃跑。一上步捉住周九良的小臂，另只手揽住了人的肩膀，弯着笑眼同他一起往虚拟的货架上眺望。台底下哪看得清楚，权当这是卖布姑娘的万种风情，小意温柔。只有周九良心里明镜儿，是孟鹤堂不许他退，不容他逃，绑也要绑了人在身旁。
周九良觉得心口滚烫，皱皱眉头，抬手挥开他的投怀送抱。
再演一番，还是重蹈覆辙。孟鹤堂依旧笑意盈盈地过来牵他衣袖。
-哟，怎么着大哥，离啦？
这次周九良没逃避，迎着他的目光，字字都咬得真切。-那我就是看上你了。
台底下百十千人一同起哄，孟鹤堂毫无破绽，倒是浮夸地咬住下唇笑。周九良心里想，狗屁的熟意。现在观众买的不再是滚瓜烂熟的台词儿，非乐意听剑走偏锋的现挂。实在不成，就拿真心话顶上。

孟鹤堂半嗔半喜地一掐腰，也跟他玩同一套破釜沉舟的手段。
-大哥，想三婚吗。
孟鹤堂这人天生适合舞台。
装疯卖傻，甘拜下风，这些统统都是演技的一部分。周九良嘬着烟屁股愤愤不平地想，怎么他们都看不懂呢？怎么还有人会说孟鹤堂傻呢？
周航。
孟鹤堂喊他，周九良没动唤。擎等着人走过来，和他肩并肩蹲在墙角。
天儿热起来了，尤其刚刚下过一场雨，暑气夹杂着闷热的潮从泥土里疯狂生长而出，笼住了距离地面太近的两个人。周九良又抽了一口烟，窒息感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甚。而孟鹤堂没完没了地又喊了他一遍。

下礼拜一时间空出来啊，哥带你去定伴郎服。
嗯。周九良闷闷地应了一声，不想勉强自己展现高昂兴致。随手灭了快燃尽的烟头，将它大半都按进泥里。
怎么着了？
孟鹤堂看他蔫头搭脑的模样，抬手过来揉他的小卷毛。周九良认定了他是明知故问，一歪脑袋躲开了那只手。
回回有我。当伴郎没啥好处吗？周九良挑了下唇角，一个笑掐了半截，苦咧咧的。
你要啥好处啊？
三婚轮得到我吗？
他本以为孟鹤堂能像台上那样稳稳接住他的，却不料孟鹤堂愣住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周九良分明看见他眉间微微跳了下。
嗐。周九良垂下脑袋去，笑出声来。太自讨没趣了。同样的话抛回给他怎么就没接住呢？周九良其实明白着呢，他哥输在心思上。真心话就得拿真心话兜着，现挂不灵。

该庆幸吗？至少他是孟鹤堂社交技巧之外的特例。
孟鹤堂干巴巴地乐了两声：怎么着？咱哥俩借那场子也起个誓？
誓什么？
金兰之契，刎颈之交。风雨同舟，倾盖如故。
这几个词儿大概倾孟鹤堂毕生所学了。他又弯起好看的眉眼笑，揽住了周九良的肩，其实却是把自己的身子更倾向了过来。周九良觉得半边膀子沉甸甸的，偏偏脸，正对上那张看惯了的笑脸。
他说，你喜欢许什么愿都成。
街边墙角，不比舞台之上的灯光。孟鹤堂的笑也不像那般完美又闪耀，远处的路灯借了点儿暖色的光源。孟鹤堂的眉梢眼角分明都温顺，只是半边脸隐在夜里，明暗交界线的轮廓刀劈斧凿。

只有周九良读得出不容置喙的信号。
周九良的叛逆期好像没过完，或者是去而复返。全是甜甜蜜蜜的一帆风顺有什么意思呢？他要让孟鹤堂听听反调的美妙。
周九良笑着说，不成。
咱俩得求天长地久。
这回孟鹤堂也跟着乐了，一秒没顿。
他说，行啊，孟鹤堂周九良，就天长地久。
俩名字对仗工整，合辙押韵，这般配是后天师父给的缘分。周九良忽然开了窍。他想起来，结婚证上写着的理应是孟祥辉。而他也不是周九良。
他叫周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