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良】学哑语

孟鹤堂和周九良使过很多次学哑语。
他俩拿手，观众也喜欢。
孟鹤堂扮的小哑巴生动形象，温柔可爱。嘴里只有含含糊糊的动静，可一双大眼睛倒是有说不完的话。欠欠的小动作，被周九良怼回去又怂怂地瘪嘴。随便卖个乖就能迷倒台底下一大片的大姑娘小媳妇。
周九良站桌子里，听台下满堂好彩，又瞧他信手拈来。没法儿不感叹——招人喜欢也是种天赋，与生俱来。
小哑巴伸手来扯他衣袖，表演久别重逢的喜悦。又退了半步展开怀抱，笑意盈盈，兹等着周九良自己跳进陷阱里来。
舞台上的灯光太亮，尽管底下再人山人海，落在眼里也是黑洞洞一片。如潮的喝彩和欢笑都是背景音，周九良目光所及只看得见言笑晏晏一个孟鹤堂。
太亮了。太耀眼。
周九良皱起眉头，捻开折扇，在他手臂上象征性地敲了一下。挡掉他的拥抱，紧急自救。
果不其然，孟鹤堂委屈巴巴地垂下眼睛去，舔舔嘴唇，一脸失落。活像只束手就擒的傻兔子。
假的，假的。
周九良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要说“扮猪吃老虎”，全天下没人比孟鹤堂玩得更溜。他孟哥确实是个当演员的料子，当年如果硬着头皮去闯演艺圈，也不见得出不了头。可是偏偏少了那么一点自信心，如今要来祸害自己。周九良心里又暗骂自己，怪别人做什么，不都是自己上赶子？要说孟鹤堂现在想开了，不再“祸害”周九良，倒像是让他断臂一般难捱了。

明明是最伶牙俐齿的人，偏要装聋作哑。
孟鹤堂扬手来给他盖盖头，他愣住没动。隔着手绢，透进来白蒙蒙的光。他孟哥就在耳朵边儿上哼出又软又黏的调子，拜了三声。周九良有点恍惚，再拽下手绢，眼前照旧是喑哑的黑。
-你想娶我妹妹？没门儿！
孟鹤堂还懵懂地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不发出声音。
-嫁人也嫁个会说话的！
-我会说话啊！
相视一笑，鞠躬下台。
幕布之后，孟鹤堂倒真变成了哑巴。人前把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说尽了。到头来，专场之后的聚餐都成了任务，多扯个笑、多张张嘴都像在加班。脱下大褂，孟鹤堂变成人群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好像非要印证什么，又好像非要让周九良明白——舞台之上都是假的。
生动多变的孟鹤堂是假的，乖巧可爱的孟鹤堂是假的，伶牙俐齿的孟鹤堂是假的。尤其，敞开怀抱的孟鹤堂也是假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只是用说话来掩盖他是个哑巴的事实”。周九良觉得他真是没劲透了。
孟哥。
哎。
孟鹤堂答应着。跟舞台上应承热情的观众没什么两样，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只要有人喊，就不能让音儿掉地上。太体贴，又太礼貌。
累了吗。

孟鹤堂坐在他右手边的黑暗里。车窗外的路灯化成流动的光，从孟鹤堂的耳际划过，像转瞬即逝的星星。他的帽檐儿压太低，遮了眼睛，周九良只能看见他扯了扯嘴角，是纯粹安抚或者真心实意的笑，难以分辨。
孟鹤堂嗓子有点儿哑，只说，不累。
耍帅卖乖蹦哒一晚上，怎么可能不累。他又没法儿撕开他哥的伪装，质问他，孟鹤堂，你怎么就不肯跟我说实话。一旦开了头，想问的就太多了。
你想要个拥抱怎么不肯落了幕向我讨？你当真委屈怎么不干脆公报私仇找补回来？你到底想不想娶我妹妹？
只怕孟鹤堂最后只是妥帖微笑，还要反过来教育小孩——舞台之上十分全是假，周航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
懂归懂。不甘心承认又是另一码事。
孟鹤堂说完那两个字又低头继续滑手机。屏幕里透出冷色的光，把他从暗夜里明白框出来。温温润润的侧脸当真好看，对得起小姑娘们天天在网上夸的“神仙侧颜”。周九良把所有想起的话头都咽进肚里，又让所有的质问都兀自溃烂。想着同哑巴理论清楚就很天方夜谭，何况对方还是装聋作哑。
回了屋周九良只管飞快地收拾东西，然后把自己扔进床铺里，背对着孟鹤堂。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矮矮的柜子，上头昏黄一盏床灯。孟鹤堂把光调到最暗，很小声地喊周九良的名字。不是真的呼唤，只是惯用的试探。

这回轮到周九良发挥演技。他虚阖着眼，不动如山。孟鹤堂安静了一会儿，又在身后窸窸窣窣，好像忙活半天才窝进被子。孟鹤堂开口说话，声音变得更加含糊，更加轻飘飘。
他说，今天演得挺好，顺利，效果好。又说，今晚的饭店不错，挺好吃的。又说，明天赶飞机，得早起。还说，怎么会不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最后一撒手，“咻”的一声。所有絮絮的情话都随着语音，攀着网络，飞向千里之外。
周九良也只用了很短的一瞬去了然，哑巴不说话，就是不爱你。
床头灯暗掉。周九良还是背对着孟鹤堂，干巴巴地开口喊他。
孟哥。
嗯？孟鹤堂怔了下。没睡呢？还是我吵你了？
孟哥，我没有妹妹。
片刻的沉默，黑暗寂静又凝固。
孟鹤堂是最聪明的人。四门功课，学最拿手，尤其装聋作哑，哑巴打手势。
他说，我会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