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任】烟水谣

BGM:Winky诗《旧梦》
他的小舟靠岸。
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在烟雨中盛开。
细雨濛濛在伞面上聚复散,行客匆匆过江南。
城南余家的茶摊,迎来送往,江湖人和他乡客的轶事,便随着一盏酽茶扬起的香气,或是一钱银子掷在桌上的脆响,这么传散了开来。
老余惯会将那过客的故事编织起来,叫客人的耳和心都给网住,也就会在这摊上多吃两盏茶,多就一碟香甜的桂花糕。
每每客人问起茶摊瘦削精干的老板,老余,今日又有什么新鲜事?
老余便扯下他脖颈上挂着的白汗巾擦了擦汗,开口娓娓讲起一朵花、一片叶,或是一个入眼不凡的人物。
那儿,瞧见那处没?
客人顺着他的指点望向不远处那座气派的府邸,一块剑石深插门前,上书,天剑慕容府。
天剑慕容府,有什么新鲜事?是新当家的又没吭声就离了家,还是二当家终于舍得回了中原来?
若真是这等大事,哪犯得着你现在才上我这破所在打听?我瞧见了一个人,却是我老余摆了这么些年的茶摊,不曾在江南见过的。

老余转身给新客奉茶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转来,靠在柜台上说道着。
要说老余我,见过的江湖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我瞧见的那位,却也算得其中极出挑的。一头黑发松松拿根木簪别着,身穿着靛青的衣衫。按说打扮没甚特别之处,可那长相,那身姿,一出现在别人眼里,发了光一般,照的人忍不住朝那儿望。他那脸,真是生的俊秀极了,仙人一般,与咱们江南常见着的有些不同,却不知是哪方的水土,养出了这般的神仙人物。
老余端起他豁口的粗瓷碗闷了一口浓茶。咂咂嘴。
那位却也没朝我这破落茶摊来。他撑着一把红纸伞,径直往那天剑慕容府去了。那平日里惯爱拿大鼻孔瞧人的家丁啊,许是同我一样,也被唬住喽。直愣在那大门口,一会儿才问说,贵客哪位?
你猜,那位说了个啥?
那位没提当家的,没提十三爷,没提这府里府外哪个活人。他问,慕容烟雨的坟在哪里?
你说说,真是奇也怪哉,那么些个活人不寻,去寻那地下的死人,是不是件新鲜事?
客人说,老余啊,这倒也不算新鲜,说不准是烟雨大爷的故人,前来祭扫的呢。

老余嗤道,要真是故人,怎没见旧时人还在的时候来寻,非得等这入土个把月了、非年非节的时候?倒是那家丁,急忙地跑了进去禀报,过一会儿竟是亲自携了去寻,你说,这又是个什么理?
没等客人接话,老余又喃喃地说道,兴许真是老爷子多年前的旧交,或是感念老爷子剑术为人的江湖人,一时起意就来了。
哎,不管了不管了。客人喝茶吗?
咚,咚,咚。世家的门被叩响。
家丁推开门,檐下雨珠滴答叩在那人伞面上。
他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贵客是……
那男子将伞沿一抬,露出细长眉眼间一痕蓝色额纹。
此处可是天剑慕容府?
正是。贵客是要寻哪位当家?
不必寻当家的。可否向我说明,天剑烟雨身在何处?
这……
家丁一个劲儿朝一旁搭伙的丢眼色,待另一个家丁一阵小跑进了府,他朝来客道:
这位贵客可知道,我们老大爷年前便走了,因着那玄武真道的变故?
我知。那男子平静答道。那可否告知我他葬于何地?
家丁端详着那风姿不俗的男子。却也不见他手提吊祭的酒,身携唁奠的花。

身后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眼见那报讯的家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来,未等气喘匀便开口,十三爷请还珠楼楼主入府一叙。
不必了。男子竟自拒绝了。
那小的给楼主引路,去看看大爷。
一路上,家丁不住地拿余光瞟着这自苗疆远道而来的贵客。他说是引路,却不敢超到这位大人物前头去,在一个身位之后默默缀着。
又走了一段路程。这棵参天大树绕去后,便是慕容烟雨的青冢。
潮湿阴凉的季节,新树不过几月的石碑已经爬附斑驳青苔,书成了阴刻的四字一边一角。那家丁不敢说话,直盯着身前高挑苗疆人颧骨的弧度,忽见他一笑。
你说,是这万年石碑更新,还是这百岁之人更老?
随行之人没有答话。他也没有回头。像在问周身潇潇烟雨,或是云隙融融斜阳。
忽而——
一柄青色长剑横空而出,剑光一时无匹。
他眼中掠出冷色,一展长袍摄住剑柄。
出鞘那一刻有铮然剑鸣,刹那间三千青丝披散成白发。他眼底星辰化作片结的霜,予灰雾白露一抹亮紫色的锋芒。
侵迫天地,飘渺剑诀。

一式,破。
二式,空。
三式,飞。
四式,灭。
破空而出,疾飞而灭。
五式,虚。
六式,绝。
七式,真。
八式,玄。
虚生易绝,还真故玄。
九式。
周转往复,无出轮回。
十式。
轮回有尽,予之天葬。
十一式。
重明继焰,死境涅槃。
剑起,剑落,剑舞成风将苇絮都划破,纷扬在江天之间降下暮春的雪。这风是要割裂万物,又孤立于世间的一卷风。却在终将于青萍之末而起时,消散于最后一抹斜阳艳色中了。
你请回吧。
旁观的过客如梦初醒,眨眨瞪得酸涩的眼睛,却还要问,您——
我,多待会。
飘渺剑客一头白发在风雨中尽湿,贴附脸侧的长发之下看不清神情。一抹榴花色的伞掷于泥泞,伴着他的,青天,白雾,冷剑,孤冢,都在漫天烟雨中揉成一片再分不清了。
家丁一时支吾着,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您,您请自便……
他转身十步,听见宝剑掷地声。

身似浮萍,名剑求瑕。
冷观世局,笑蔑苍天。
故人兮,故人兮,今安在?
呜乎!悲乎!
飘渺此生,难寻抗手!
清晨,余大成又看见那个行客。
依旧是乌发,青衫,持一柄榴花红的纸伞,晨雾间踽踽独行。遍地水光映不清他沉寂的脸庞,风絮梅雨亲近不了他的周身。
余大成默默支起雨棚最后一角,转身从茶摊柜中翻出一盏黄色薄纸糊的灯笼,挂在木杆上。
橙黄的烛光吹散了些许雾色。东方既白。
一直到雨渐疏了,烟渐淡了,最后一点雾色从芦苇岸上渐次消退了,客舟渐行渐远直至无踪了,茶摊老板才听见不知从岸边还是江中,遥遥响起三两句不成调的吟唱:
叠叠云山过处,茫茫烟水安归。
还君此画三叹,闲煞江南钓矶。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完-
一半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