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度灰》by原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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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五十度灰
五十度灰
我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一片灰色的混沌中蹒跚前行，一步一步，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身处何方。
我看不见日光，看不清前方的未知与脚下的土地，目光所及之处皆为灰色，是恰好介于黑白之间，单调而压抑的那种五十度灰，不深不浅，毫无生机，像审判者冷酷无情的面庞。
空气中漂浮着灰色的雾霭，粘稠得有窒息的感觉。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再次环顾四周，试图从灰色中寻出一丝光来，但一无所获。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机械地，无神地看着前方。
偶有风吹过，这便是天地间除了我的脚步唯一的声音，风呼啸着带起灰尘迷了眼睛，粗砺又灼热着疼。
脱水?猛兽?沙尘暴?我脑中闪过一系列可能存在的危险，却深感无力，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我快要被这无尽的沉闷的灰色逼疯，可又不得不始终睁着眼，心怀侥幸期待着并不期待的未来。

我还要走多久？我又会到哪里去?
我的心情正像五十度灰，无望如一滩死水。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泓清泉，碧蓝色的水波漾溢着，弥漫着，悬浮于沙洲之上，宁静而安谧。水上倒映着清晰而精致的树影与象牙白的宫殿，隐隐有美妙的歌声随风而至，轻柔地萦绕在耳边。
“你是遥远的过去,是刚刚过去的昨天,也是无穷无尽的未来......你是现实的回声,是梦想的折光,是平凡的客观天地和斑斓的理想世界奇异的交汇......”①
海市蜃楼么?我本想保持理智不去理会，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挣扎着前往。生命之火已成余烬，又被风一引，顽强跳动出火星。近了，又近了，我拼命追逐着那一片光，哪怕它极可能只是泡影。
多少次想要放弃，想停下休息，但为了那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我又强打起精神，咬着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踉跄跄着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在支撑不住就要倒下时，我干燥龟裂的皮肤感受到了久违的清凉水汽，疲惫与干渴奇迹般全消。微风送来馥郁的花香代替了尘沙，面前是一座梦幻般的花园。揉了揉干涩的眼，我恍惚着不知身处现实还是幻觉。
澄流萦带，垣城高耸，将花园与外界隔绝开，保护着一方桃源。几乎古今中外的所有代表建筑都矗立在这里，壮观得不可思议，却结合得意外融洽，荒诞而真实，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间的花园。粉雕玉琢的小孩子们头戴花环，在这里无忧无虑地嬉戏。
汉白玉的墙砖上游龙戏凤的浮雕在阳光下映出庄严恢弘又轻捷灵动，朱漆画廊连通着中世纪的塔楼与摩天大厦，脊上吻兽栩栩，檐下铜铃清脆，中央喷泉上竖琴天使弦的律动似春雨，丝丝入人心底。
孩童们和着弦声轻唱:“你展现漫长的历史,你描绘一个难忘的瞬间.你是真实人生的写照,是跌宕命运的画像,你在人心中激起的回响,是这个世界上最激动的声音......②”

我看到了那明珠般的花园，不，那是一片争奇斗艳的花的海洋，在我看到它的那一刻，周围奇绝建筑注定只能沦为陪衬，黯然失色。
在这里，季节与地域的限制被打破，我熟识的，说不上名字的花都成片恣意地开着，无边无际，只怕故事书中花神群芳宴的场面也不过如此。
秩桃浓李与清梅幽兰相伴，冰山雪莲同天堂鸟比邻，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枝条交疏，绿叶润泽，每一朵花的每一丝纹理都细致完美，开的精神饱满，自信的展现自己的绝代风华。
金色阳光照耀下，所有花朵都笼罩着圣光，花叶随风轻摇声如袅袅梵音，净化着我的心灵。
我愿永远沉醉于这片花海，心灵的净土。
忽然，一株玫瑰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是那一丛玫瑰中最艳丽的，红得动人心魄，盛开着，带着无拘无束野性的美，如一团灼热的火焰。③
我看见它被一只无形的手利落地连根拔起，连带着哪怕最细小的根系，悬浮在半空中，眨眼间便化成飞灰，而后随风而逝，没有任何征兆。

它不曾枯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坚守着它的骄傲。
来不及消化眼前的一幕，又见越来越多的花加入其中，姚黄魏紫，浅碧深红，有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也有连片含露摇曳着的蔷薇与百合。④
看着那一朵朵明艳的花儿在瞬间化为齑粉，永远消失在花园中，连最后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风抹去，我不禁想起一首绯句:
枝头，空中，终须落，皆樱花。
它们也曾绚丽鲜妍过，可最终却无故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许会有爱花人心心念念着追随尘粉的香，怀念曾经的美好。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断香消有谁怜?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越来越多的灰尘在花园上空漂浮着，盘旋着，遮住了阳光。它们不断扩张着，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兽。
花园中依旧姹紫嫣红开遍，消失的只是海洋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浪花。

阴影缓缓落在花园上，花影重叠间，灰与金交织成一幅绝妙的画卷，可惜这缺乏审美的观者不为光影变换击节赞叹。
我猛然回想起来时的路上那片险些让我丧命的遮天蔽日危机四伏的灰，若不是亲眼见到，谁能相信它们也曾是娇艳可人的鲜花?
我想说些什么，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徒劳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活像一条脱水的鱼。
五十度的灰久久不散，一如我的沉默。
若有一天，孩子们走出花园，在别处看见这些他们不曾见过的花朵，是否会好奇，会惊讶，会因急于摘花被枝上的小刺扎伤了手?会为观赏未见之花不惜身处悬崖峭壁?
孩子们总会走出花园的，他们不可能在围城的保护中度过一生。
五十度的灰笼罩着天穹，仙境般的花园是这片灰色海洋中的遗珠。
......
“零零零零零”刺耳的闹铃声把我从黯然神伤中惊醒，我正坐在电脑面前，在脏乱又逼仄的一居室中。杯中的咖啡早已彻底冷掉，枕了半夜的手臂酸痛，我渐渐回想起昨晚通宵赶稿的惊险，心中庆幸终于在死线前最后一刻上传了最新章节。

窗外是早晨八点的天空，看不见太阳，灰蒙蒙的云层压在我的心头喘不上气。
电脑屏幕执着地亮着，对话框中冰冷的红色的感叹号格外醒目，光标一闪一闪，仿佛在步步紧逼地催促。
“很抱歉，您上传的章节内容未通过审核，请前往草稿箱查看修改。”
注:①，②为现代诗《致文学》节选，作者赵丽宏。
③，喻脖子以下
④，喻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