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失色》by客居蒹葭

盲选组
被限定词：五彩斑斓的黑色
失色
秋实完全分辨不出颜色大约是在半年前。
第一次发现这个情况是在生下小囡三个月的一个夜里。小囡从出了月子就害上了肠绞痛，一到夜里两只小拳头攥得死死，小脸憋得通红，左右翻腾闹个不停。喝了奶能好一些，勉强能够睡上一个小时，但是很快就会醒来重复着下一轮的挣扎，只能把她死死抱在怀里消磨过一个又一个的长夜。
也许是因为每个晚上她都无法好好歇息，奶就越来越不够了。她看着小囡叼着奶头拼命吮吸也没有吞咽的声音就知道乳房里已经没有奶了，千万不能等她吐出奶头大哭起来。她把还含着奶头的小囡抱起来，走到客厅打开一盏夜灯，又摸到桌边摁下恒温热水器的开关，然后隐没在黑夜的沙发上等水烧好。
黑暗中热水器上的数字一个个网上蹦着，33，34，35……这代表着水温，等跳到45度就可以用来冲奶。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带着亮光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直到数字停在了“41”的时候她猛然发现这个数字怎么没有颜色了？她记忆里这个数字应该是发着红色的光亮的，为什么此时她能够看到光亮，却没有任何颜色。

灰突突的阿拉伯数字好像是冬日里掉光了树叶的树杈，萧瑟地望着抱着孩子的秋实，一言不发。“大概是太累了，明天也许就好了。”她安慰着自己，快速地将烧好的水倒在奶瓶中。
但是第二天一切并没有变好，她的世界失去了红色。
她推着小囡过马路的时候，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只有了绿色和灰黑色；她抱着小囡去打预防针的时候，防疫站的墙上只有一个浅黑色的十字；她给小囡削苹果的时候刀拉开手指，流出来的也是黑色的汁液。
接下来就是黄色。
当时她正在做香蕉软饼，她已经很久没有做烘焙了，橱柜里的称和模具都缩在角落里无精打采。这天阳光很好，小囡喝完奶难得地快速入睡，躺在客厅里的摇床上一声不吭显得无比乖巧。秋实难得地有时有闲有心情地取出了高筋粉，看看茶几上的香蕉，就做香蕉软饼吧。
正在她双手沾满面粉的时候，围兜里的手机突然想了，她顾不上擦手上的面粉，赶紧掏出手机掐掉，小囡要是醒了可就麻烦了。她一看来电显示，Shirley Yang，她的一线老板。她还在休产假，这个时候找她干吗？

她轻轻关上了厨房的门，还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正好可以看到客厅里的摇床。她摁下回拨，手机里传来已经有点陌生的女声：
“秋实，最近还好吗？“
“还好，看孩子比上班累。有什么事情么？“
“你的产假是到下个礼拜么？是这样的，我们部门现在有一个lays off的名额，现在补偿条件非常好，可以拿到N 3，很多人都争着要。我想着马上我们部门就要audit了，会非常忙，你这刚有孩子，不如拿个大的package先在家照顾孩子。因为你还在哺乳期，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再去帮你申请多一点的补助。”
她和Shirley 关系一向不错，可能真的是照顾她吧。想想也没错，拿一个大的package在家带带小囡，等她上了幼儿园又能出去工作了，挺好的。
“谢谢Shirley，我等我老公回来和他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好吗？“
挂了电话，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去茶几上拿香蕉，突然她发现香蕉也变成了灰黑色。怎么回事？她有些惊慌，连忙推开窗户。窗外不远处是一片树林，前几天刮了一阵秋风，叶子一夜间就黄了。夜晚风过，吹落一地地树叶，一片金色煞是好看。此时那树林并不是完全没有了颜色，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浅浅黄褐色，只是变得，很淡，很淡。

再后来是绿色、蓝色、紫色……
这些颜色都不是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最开始是特别纯粹的色彩看不出颜色，但是如果这个红，这个绿不是那么纯粹，就还是能看出来。但是颜色的感觉越来越淡，直到全部褪成灰，褪成黑。
她越来越少出门，因为有一次推着小囡出去医院的时候，由于分辨不出红绿灯她们险些被车撞到。以往她万不得已必须去远的地方，过马路总是看着路人和车流的动向来判断是否应该过去。但是那天小囡发烧她有些着急，又正赶上过马路的时候没有其他人，这才险些出事。
她回来没有把这事告诉老公，当然她分辨不出颜色的事情也没有说。但是老公还是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有一天老公难得周末不用加班，两个人带着小囡去中山公园玩。她很喜欢中山公园，因为当初和老公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最爱去这里。
这里的相亲角很有名气，他们总是手牵手顺着一个个看过去，如果条件特别离谱的，两个人就会对看一眼，脸上憋着笑。从相亲角再往前走就是一座大型的花圃，郁金香盛开的时候，这里总是会举办大型的郁金香展览。

可惜现在不是季节，花圃里堆放的是一些小盆养殖的花卉，她也说不上来名字，就是那种国庆天安门广场用来堆花坛造型的小花。她从车里把小囡抱起来，轻声对她说：“囡囡，你看这些花花漂不漂亮啊？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的，多好看啊。“老公闻言奇怪地看了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那花圃中明明只有一种黄色的花啊。
她凭记忆小心地收藏着她的秘密，但是有些东西就像越来越深的冬意，藏是藏不住的。她不想出门，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家里，只和小囡说话，逗她笑，喂她吃饭。在这里，她即便看不出颜色，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秋实知道老公看她的眼神变了，他有时候会偷偷在她睡觉前的牛奶中放一片白色的药片，还从老家把孩子的奶奶接了过来，随时随地防贼一样跟着她，不让她和小囡单独出门。难道看不出颜色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也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把小囡抢走。
除了看不出颜色，她的记性也越来越差，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老公给她下的药片。但是小囡的早教课她是不会忘记的。今天是星期二，对，就是星期二，小囡要上早教课。

秋实给小囡穿好衣服抱进小车里，“奶奶，奶奶”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囡摇着小手喊着，粉色的毛绒外套称得她的小脸特别可爱。虽然她看不出颜色，但是她知道那是小囡最爱的粉色。
“嘘！奶奶在睡觉，我们不要吵醒她好不好？“秋实把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推开了门。
“数呀数呀数高楼，数呀数呀数高楼”小时候她并没有听过这首儿歌，只是近来跟着小囡的火火兔玩具才学会的，学会以后就着魔一般，脑子里经常循环播放，怎么也关不掉。但是现在唱这首儿歌却刚刚好，繁华的大街和它真的很般配。
“我和妈妈数高楼啊……”最后一声啊居然比平时高了八度，怎么唱的，她耳边响起尖厉的刹车声音和小囡哭泣的声音，眼看着红色的婴儿车滑到了对面，她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好像飞入了一座花园，姹紫嫣红，五彩斑斓。
她又能看见了，真好。
评阅语：A，有点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一篇，把生活带给人的压抑感写得如有实质，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