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满园花》by鹰渡川鸣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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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战地黄花
满园花
克洛莉丝第一次遇见爱德华时,是在一个暮色渐暗的傍晚。她仍能清晰地记得他推开店门,踏着寒冬的残意而来。她从层层叠叠的书堆后抬起头,意外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在人们都围坐火炉边,共享香肠啤酒的时间段,鲜少有人前来造访。
“你来拜访我所为何事?”克洛莉丝看着眼前发丝灰白的青年,不禁疑惑他是从何处得到门路,进而找上门来。她将双手搁在桌上,手旁摆着她的法杖。
“在下名为爱德华。”青年如此介绍道,嗓音如簌簌摇摆的粗老树皮:“我想请阁下卖给我能令鲜花盛开的魔法。”
克洛莉丝没有立刻应声。战争如今无处不在,能作利刃与短刀的咒语才最为值钱,既可防身保命,也能转手卖出,赚得满盆满钵。研发咒语价格不菲,而为一时欢愉付出大笔金钱的人少之又少,几近消失。她默默地从墨水瓶中抽出一支羽毛笔:“冒昧地问一句,你准备拿它去做什么?”

“我有一个巨大的花园。”青年开口道,“可是花园已闲置多年,我也不知道应栽种何物方才相得益彰。有一天我看见一本书,里面绘着一种花,花瓣层叠,美丽至极。我从未见过那朵花,派人多方打探,却也一无所获。听闻克洛莉丝小姐你见多识广,特来拜访,希望你能为我答疑解惑。”
克洛莉丝伸手接过青年为她带来的那本书,目光落在令他心醉神迷的那一页上。她立刻就认出这是鞠,在沙漠彼方盛开的花朵。“此花名为鞠,我曾在周游列国时偶然见过。”
青年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请问阁下能否接下我的委托?”
克洛莉丝的笔悬在羊皮纸上空,她问道:“你准备付给我多少钱?”
青年的声音落了下去:“三百八十枚金币。”
于研发魔法而言,这笔酬金不能算高。可是克洛莉丝沉思再三,还是爽快地答应了青年的请求。她把他的委托写在代办清单中,墨迹渗透羊皮纸,牢牢地留下鲜明的痕迹。见她答应,青年缓缓补充道:“我先付你一百枚金币,事成之后再将其余二百八十枚补上,阁下直接拿着这把钥匙去银之阁取钱即可。”

他难道就不怕她多取?这未免也太不谨慎。“不了,还是请您派人将一百枚金币送上门吧。”克洛莉丝摇摇头,免得到最后出现纰漏,有口难言。
青年倒也并未坚持,留下一句祝你好运后便推门离开。夜风顺着木门的缝隙漏进屋内,打散了沉木的压鼻香气。克洛莉丝将火炉点的再旺了些,搓搓手臂,暗自沉思自己是否应该为屋外的结界再多加一层功能——防寒。
她万万未曾想到,在之后的一年内,她为解决这条委托耗尽心思。因为价值寥寥无几,此类变出花朵的魔法已鲜少有人涉及,止步于可食用的植物范围。更何况许多人坚信繁花并非值得使用魔法之物,于底上随处可见,可任意采撷,可以作出反而失其趣味。不过她并未放弃,当她的店铺后花园开遍黄花之时,她知道她成功了。
距离爱德华与她道别到那一天,时隔十九个月零五天。
她也不知晓爱德华现在身在何方,好在银钥匙上仍残余着他的气息,用信件即可追踪。她在信上告知他事成,将其抛入火种,羊皮纸霎时化作一道流光,越过窗棂没入寒风之中。她不担心找不到人,甚至连心情亦很轻松,默默等待着爱德华的回信。

夏夜降临,伴随着吵嚷不休的蝉鸣,她终于等到爱德华再次造访她的店铺。只有有资格使用魔法之人方能光顾她的店铺,否则便会为结界所隔,所以她并不担心爱德华能否得偿所愿。正当她欲将具体的咒语告诉他时,却被他扬手打断了。
“克洛莉丝小姐,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陪我去芙罗拉一趟。”
“为什么?”克洛莉丝很是不解,当初在她接下委托时并没有这条附加条件。
“因为我的花园就在那里,芙罗拉是我的归属之地。”
原本克洛莉丝应当一口回绝此种不合理的要求,可是她自诩游历诸国,唯独没有去过芙罗拉山脉及其以西。她曾经多次计划踏上旅途,却又一次一次因为新的委托搁置。如今既可达成愿望,又可赚钱,还不是独自一人,她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诱惑。
克洛莉丝当即雇了一艘依靠魔法驱动的飞艇,如一切顺利三周即可到达芙罗拉。她已经太久未曾和人共通旅行,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夜空下的寂寞。或许是因为兴奋,或许是因为放松,她竟破天荒地问起了问题。

“爱德华阁下很喜欢花?”
“……是啊,很喜欢。”长长的沉默过后,爱德华仿佛叹气似地,低声回应道。“曾经,我想要当个花匠。”
“后来呢?”
“后来,我想要当个花店老板,每天靠买卖鲜花过活。再后来,我成了一个商人,却做的是香料生意,再也不曾与鲜花沾上一星半点关系。”
克洛莉丝侧头看去,爱德华的眼睛里只有怅惘。想必他是在做商人之后又研习了魔法,却无钻研之意,这才扬手把他的儿时梦想丢给她,以金钱作结。好像是印证着她的所思所想一般,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现在的我,也没有力气去做其他事了。”
“许多人都是如此,爱德华阁下。”克洛莉丝开口道,遥遥远望振翅的飞鸟:“我曾经梦想渡过群岛彼端,望四方事,做一位肆意潇洒的战士,只为我所爱之事而活。可兜兜转转,我仍旧停留在此案,还当了一位贩售魔法的商人,就像我的千千万万个同伴一样。若是现在你问我是否还想去当士兵,哪怕你保证我衣食无忧,我也依旧会囿于此处。”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知道当商人可以活下去,当战士却不一定。她偶尔还能记起自己是为了成为战士而学习魔法,然亦止步于此,变为一声留在曾经的长长叹息。
爱德华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附和,只是默然地在甲板上躺下,伴着漫天星斗闭上眼睛。克洛莉丝想,他定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出乎她的意料,仅仅过了十二天后,她们就稳稳地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四周群山环绕,谷间的平原却寸草不生。虽说此地并非无人居住,但在她的可见之处,连半只牛羊都没有。正当她要开口询问爱德华的房屋坐落何处时,却直接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克洛莉丝阁下,劳烦你在这里施展魔法吧。”
克洛莉丝握紧法杖,警惕地盯着他。她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敌意,亦无法从四周感受到任何魔法的踪迹,这意味着就算她在此地使用魔法,也不会产生任何连锁效应,只会单纯地令花朵盛开。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警觉,爱德华解释道:“我觉得,委托是一个花园总比一个平原要轻松的多。”

“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我可以把咒语告诉你。”
“哈哈,我把法杖落在你居住的布林城了。况且我现在的这副身体,也支撑不了我使用魔法。”
克洛莉丝盯着他,试图从他的面上找到说谎的痕迹。可是对方的目光坦坦荡荡,动作亦从容不迫。在这场拉锯战里,最终还是克洛莉丝败下阵来。她一挥法杖,浅黄色的光芒在空中编织成两束,一束伏于爱德华脚下令他无法离开,另一道则迅速掠过平原,消失在群山尽头。
然而咒语回赠给她们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不行吗?”爱德华说道,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不,等等,让我再试试!”克洛莉丝惊讶万分,她分明在不同的土地上试过,无一出错。她又举起法杖,咒语所组成的光束比第一次更为耀眼,足以显是其所蕴含的力量。
可是结局仍旧是空无一物。
“钱我会照旧付给你的。”在她第三次尝试之后,爱德华突然出声道。他的眼中没有责怪,面上却透着怅惘,像是早就知道如此:“在你之前,我也曾拜托其他人以不同的方法试过,皆一无所获。”

“我本以为魔法会有些许不同,看来亦是如此。”
“等等,爱德华,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执着于令此处开花?这里分明不是你所居住的地方……”
“不,我就住在这里。” 青年转过头冲她笑笑,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个青年无法使用魔法,确能视他的结界为无物的原因。
“爱德华……你早就死了吧。”
青年点点头,举重若轻地笑:“不止是我,还有无数我认识的人。我从未想过要当一个战士,可是不当便无法活下去,最后便也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芙罗拉不是春风,而是战场。这片土地已被鲜血浸透,唯余风与黄沙罢了。”
“实不相瞒,我也快要彻底消失了。我在此徘徊了五百年,又离开这里,在诸国游荡,未有一天获得安宁,已无法回到故乡。”
“可是为什么是鞠?为什么是令鲜花盛放这种梦幻之事?”
“因为……那时盛放在我的故乡的花朵。”爱德华浮现出无奈的神情,似是了然,又似乎有些不甘:“说到底,我仍是想做一个花匠啊。”

克洛莉丝定定地看着他,似是再看一个无疾而终的梦。她咬咬牙,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如此结束,不论是为了这个百年之前的亡魂,还是为了她心中日复一日的反问。反问她的现在,她的过去,乃至于她的未来。她举起法杖后退半步,正要再次尝试时,感觉自己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一簇剑齿状的叶子正匍匐在她的鞋底,与之相伴的,还有灰头土脸的小小花苞。
她认出来了,这是蒲公英,随处可见的野草。
待她抬头,爱德华已经逐渐远去,身影渐淡。她连根拔下那株野花,捏着它拦住爱德华的身影:“钱我可以不要,但是你现在要拿住它。”
不待爱德华反应,她便已轻轻唤来春风,浅绿色的光芒萦绕花朵。花苞随之开放,嫩黄色的花瓣随风摇曳,却又迅速枯萎,留下白色的种子。她说:“吹散它吧,待到来年,你就会有满园的花了。”
爱德华低下头,在他手心里的花朵那般柔嫩和不起眼,亦没有世间所谓的价值。可是他的心却涌上前所未有的欢愉,胜过从前的千倍万倍。

他终是露出微笑,任蒲公英随风飘散,轻轻落于曾经的战场之上。
评阅语:A,画面感很强的一篇,翻译腔浓郁,前面一层层布设伏笔,到后来一下揭开给人强烈震撼。
套路满满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