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烛》by 阮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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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烛 by 阮落儿
“随着能源危机持续，中心商场本季度食品种类再度减少1500余种。考虑到本季度还有78%的能源节省份额，市长建议大家尽量不要购买加工食品，请以代餐粉为主，重复一次，请以代餐粉为主。”
小若按掉电视。
她的三明治小店已经半个月没人光顾了。
不只她的店，她们整条小食街都许久没人来了。
人们不知道危机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场山火，一个物种的灭绝，一次地震……
到科学家们突然发现太阳要熄灭了。
能源也要熄灭了。
人类智慧的火种也要熄灭了。
几乎全世界的科研力量都聚集在一起研究解决办法：再造能源，宇宙飞船，物种优筛，等等。
但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解决当下的能源危机。
所以小若他们这些食物行业工作的打工人，是第一批被打击目标。
因为人们没有额外的能源去研究那些千奇百怪的食物。

小若很想转型，但她除了做三明治，不会别的。
她是那种为三明治而生的“人”。
嘟嘟，电话声响。
小若一只手翻着面包片，另一只手拿起电话。
“小若，我是麦可，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要裁员了，要裁掉50%的人，而且这些人都要被送去鳄鱼乐园。”
“鳄鱼乐园？中心大道的那个游乐场？现在还有人去玩吗？”
“有一些有钱人还是会去。”
“那，让我们去做乐园小食？”
“不是，是他们，最近新开了一些项目。”
麦可的声音断断续续，话筒里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麦可你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好久没领粮食了，有点饿得发虚。”
“噢，今天应该可以领粮食了。对了，你说什么项目？”
“就是那种很血腥的，撕裂开的，项目。”
小若顿住，她想起去年和麦可逛游乐场时喂鳄鱼的场景。
那些鳄鱼们猩红的眼像极了夤夜的烛火，贪婪又猖狂。

那时他们手里的食物，还只是普通的小海鱼。
而现在，可能是他们自己。
“可是这没什么意义啊，也不节省能源。”小若对着听筒大声说着。
“有钱人爱看，能创收，毕竟有钱才能继续做研究。”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不过小若，我听说‘铁罐子’要去你们街抓人了。”
“啊？”
小若手一抖，面包片掉到地上。
她没有时间去捡，因为她心里已经被“铁罐子”这三个字填满。
这是一种执行机器人，负责分判死亡。
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刽子手”。
昨天她邻居的胳膊被硬生生扯下的画面至今还回荡在她的长时记忆里。
“小若，要不你来我这里吧，我这个街区优先级低，能坚持几轮排查。”
“可是这样会给你带来危险的。”
“没关系，我自己也怪无聊的，正好多个聊天的。你相信我。”
麦可的声音有点抖。
小若想到他好些天没领粮食，有些心疼他。

如果她过去，可以把她的粮食分给麦可一部分。
“好，我过去。”
和上级报备后，小若离开小食街区。
离开这个她不知居住了多久的老街区。
搭上城市公交车，小若透过模糊的窗户望向这座老去的城市。
昏黄的街道，破损的墙垣，死去的汽车，徘徊的流浪汉。
她想起那些干涩的诗句：
我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将往何去。
“当当当。”
小若敲响麦可的房门，过了好几秒才有回应的开门声。
小若抬头，看到一脸愁容的麦可，再看到他身后站着的两个“铁罐子”。
她突然懂了。
“小若，对不起，我想活。”
“麦可，没关系，我理解。”
是啊，大家都想活，不论是人，还是机器人。
小若抬起自己锈蚀的右手，是沾着油渍的饼铛和上面复杂的纹路。
她是一个机器人，一个三明治机器人。
一个没用的食品加工机器人。
一个浪费能源的机器人。

搭上“铁罐子”的警务车，街边的广播声不断在小若的机器耳朵里穿入穿出：
“举报食品加工机器人位置可获得‘燃油10kg’并免除一次搜查。”
小若笑了，她不是在笑她的天真和愚蠢。
她只是在笑，一个可乐机器人居然有这样复杂的脑瓜：为了人类的能源，奉献一切。
她想起出厂时，写入她脑中芯片的那句话：
“我们为人类而生，我们为人类而死。”
可是人类又为谁而生，为谁而死呢？
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星星被倾洒到整个天空。
由于鳄鱼乐园搬去了偏远郊区，他们走了很长的路。
小若抬头看天，她不知道多久没看到这般璀璨的夜色了。
她是一个没用的食品加工机器人，她不需要休息。
以前是不用，现在是不行。
她们不能占用人类的能源。
所以这是她一次拥有夜晚，拥有星星。
鳄鱼池边的看台上坐了一些人，应该就是麦可所说的有钱人。
他们正充满期待看着水池中缓缓滑行的鳄鱼们，也更加期待投入水中的食物。

尤其是这些防水食品加工机器人。
人们期待看着机器人在水里挣扎，呼喊，沉没。
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这是他们用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后的快乐。
水里的烛光，是鳄鱼的眼。
人类的悲欢，是心上的茧。
“铁罐子”把小若推到木板桥上。
全场屏息，那一刻，小若好像聚光灯下的巨星。
她是主角，也是焦点。
她拥有繁星，拥有夜空，拥有全世界。
她笑着投入水中，鳄鱼向她靠近，它们吐露着血腥的气息，冲撞着小若身上敏锐的传感器。
她敞开怀抱，和鳄鱼们一起沉入水底。
蜡烛熄灭了，
星星不见了，
鳄鱼流泪了，
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