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刺》by我家停电了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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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刺客
刺
还没过午时,上海的天就阴沉了下来,零星的水滴沿着瓦片边缘滴落,掉在地面上,把青灰色的石板点得更暗了几分。
五月的雨将落未落的时候,最是湿热难耐,沈馥山坐在堂正中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茶水,只觉得这茶是越喝越渴了,但他还是强行缓下了拿起茶杯的速度。自名字被挂在有所不为阁的生杀榜那日起,沈馥山已经有大半个月没睡过一场囫囵觉了,满院子请来的武林高手也没法给他带来安全感。不仅吃饭要先用银针探过毒,再让人尝过,直等上一个时辰他才敢吃这些早就冷了的饭菜,就连如厕睡觉都要人盯着来提防暗杀。
沈馥山的名字下面没有赏格,是内堂的人直接做成的交易,平日里威风的“大侠”们一听是内堂来人,早早就像躲瘟疫一样避开了。沈馥山拿着钱翻开江浙的地皮,来回犁了三遍,才寻来了八十七位真正的武林高手,又辗转唤回了在海路上漂泊的巨匪汪半城护卫左右,这才勉强放心。
沈馥山当然知道是谁请的有所不为阁来杀自己,浙江海运办的大人已经带着票据在来的路上了,南向的海风也已吹了有小半个月。只要今晚见了人,把事情谈妥,明早他就可以带着早就装好的粮食出海。如此一来漕帮把持百八十年的漕运生意就归他了,他不后悔用尽心力跟官府说通这笔买卖,只是有些自责当时第一次去找藩台的时候就该料到今日,早做准备才是,若如此,现在也不必这么匆忙。

沈馥山心里暗暗算着坐办大人的行程,杭州到上海的水路,他走了太多遍,简直比对他婆娘的肚皮更熟悉——尤其是在去年纳了第八房小妾之后。大概就是现在了吧,沈馥山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人进入上海镇的样子了,他甚至计划着一旦价钱谈妥,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沙船上北去。一望无际的大海才是他真正的家,而这个拘束着他的院子,哪怕扩建了四次也还是像个牢笼,多坐一刻都让他浑身刺痒。
“就快到了罢,内堂再手眼通天也只能像咱们一样估算坐办大人的行程,他们也会算定最多也就一个半个时辰坐办就会来,到时候几十个好手聚在一起,除非他们的暗器能转十个八个的弯,不然就再也没机会伤到沈帮主了。”坐在左首的男子说道。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被浆洗得有些发白,头发规规矩矩地束起,沉重的眼皮扯不动两边耸下的眼角,只露出眼里些微光亮,斑驳的胡须稀稀落落地垂在下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酸儒。其实常不寿真可算是一个酸儒,其人年轻时在江南闯出了好大的名堂,却在盛年时突然归隐不见,几年后竟考了个秀才出来。这些年不问世事,但他一把铜尺点落万千寒星的故事可没人能忘,沈馥山知道自己要被刺杀,第一个请的人就是他,也是仗着沈家多年前帮过常不寿大忙,这才能让他来走一趟。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常不寿在,暗箭算是能防住大半了。

“有所不为阁向来有不接的活,有没做成的活,却从没有没有接了不做的。”右首的精壮汉子接过话茬,他把声调沉得很稳,手却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剑,关节突出发红。
“半城。”沈馥山放下手里的茶杯,打断了汪半城的话,顿了一顿才继续说:“我一直希望你能懂:剑,不是握得越紧,拔得就能更快。以后还会有更加要紧的事要你去做,你需得学会什么时候该握住剑,什么时候要松一些。”
汪半城的右手在剑柄上摸了一个来回,最后还是牢牢抓在了中间,嘴上却回道:“是。”
沈馥山看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常不寿却在一旁嘿出了声来:“从来都是道理好懂。”沈馥山闻言更是无奈,便只是低头不说话。
天上的云慢慢聚在一起,黑沉沉地压在屋顶上,仿佛垫高脚尖就能把它拉下凡尘。陆地上下大雨的时候,水面上无风也能激起浪来,沈馥山闻着空气中湿湿的泥土味,只觉得恐怕是要明日才能出海了。
这边正思索着,大院门口却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细白夏布长衫,里面是件纺绸小褂裤,一对机灵的眸子四下打量一周,嘴角微微上扬笑着招呼守门的帮众说:“两位兄弟,这里可是沙船帮沈帮主的地界?”

“不错,怎地?”
“在下浙江海运办的文案,谢渝陵。”说着拿出一套全帖交给帮众递了上去。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子便带着几个拿刀佩剑的人走了出来,那中年男子问道:“我是这边的管事,不知谢先生此来有何贵干啊?”
谢渝陵拱手说:“我们东家见松江雨大,江面也不甚平静,就准备延后一日再到上海拜访,便遣了我提前过来先拜见前辈,也好先尽一些晚辈之礼。”
那管事知道他说得好听,话里不晓得藏着什么花样,他管内居多,不习惯这些人的弯弯绕,沙船帮的生意多还是沈馥山亲自敲定的。于是就看了后边的人一眼,示意他回去禀报,自己则摆出一副笑脸,说道:“海运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敝上说了才算的,不如您先随我进客厅稍候?”
二人闲聊着上海的风物,走到客厅坐下,管事才继续说自己的难处:“自沙船帮接下今年漕运的活计,漕帮的人就没停过到出来骚扰,还请了江湖上的匪人来刺杀沈老大。”他说着向旁边几个拿着刀剑的人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也只好请了这些个朋友来帮着护卫一二。一会进去恐怕也免不了要搜一遍身,以防您带着什么凶器。”

谢渝陵一脸愤然,气道:“那漕帮当真不讲道理,以往我们浙江的漕米给他们运,二月份就该开船北上,年年都要拖到八月才启航,还设置诸般花样盘剥,十石米上船能运到三石都算好的。去年更是通漕通了一整年,连累得前任番台大人都去了官。如今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找你们想海运漕米,他们又明里暗里阻挠,难不成浙江收来的漕米就该直接交给他们不成?”
说罢又摆出一副亲切笑脸:“只不过话虽这么说,我拜帖也都交上去了,盖着抚台大印的文书老哥你也是看过了。若我只是私下拜访,为了释清嫌疑把我脱光了查一遍又又何妨?我们生意人讲究的不过是生意而已,为了面子丢了里子的事我可不会干。但我交上抚台的文书,那怎么也都是用着官府的名头来的,搜身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管事的正一脸纠结,从内里又出来几个人,管事的见了最后一个精壮汉子,赶紧走过去附耳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盯着谢渝陵从上到下看了几个来回,就吩咐了几句,那管事的听完又走过来说:“无妨,不搜身也没关系。”

他刚说完,突听得内院里当当当三声巨响,客厅里的诸人脸色一齐大变,就连谢渝陵都被吓得跳了起来。一众武林高手直接拔出刀奔向后院。那管事的本也想一起跑过去,刚迈出两步便又走了回来,扶着谢渝陵的手说道:“没事,稍等会就是了。”
惊变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听着呼和声杂着脚步声往西边追去了,接着一个帮众过来说:“谢先生,请里面坐。”
谢渝陵晕晕乎乎地走进内里,只见院子正中正站着一个男子,握着一把短匕在发呆,院前地上落着三枚铁蒺藜和一杆断做两截的铜尺。
沈馥山还没从刚才的刺杀中缓过劲来,他没想到自己花大力气请来的高手中,居然还藏着一个杀手,那人也找的一手好时机,趁着汪半城离开的片刻,连发三枚铁蒺藜,最后一发甚至把常不寿赖以成名的铜尺一起震断,几钱重的暗器能带着这么大的力道,这份内功当真闻所未闻。不过当他拔出匕首准备拼命一搏的时候,那人却趁着四周的人还没合围,遍直接越过墙往西面逃走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比我要重。”沈馥山默默念着,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还是把匕首放回怀里。转过头问道:“这位就是谢老弟吗?”
谢渝陵也回过味来,连忙走上前来拱手作揖说道:“久仰沈帮主大名。”又低下头探向地上的铁蒺藜,“那贼人用的...”
沈馥山连忙拉住他:“当心,可能有毒。”
谢渝陵连忙收回手抓住沈馥山的胳膊,又一下子弹开来,恨恨地说道:“这些贼人当真恶毒。”
沈馥山看着他的样子反而笑了,说道:“先进屋再谈吧。”于是屏退众人,带着汪半城、常不寿和谢渝陵一起走进屋里,沈馥山笑道:“这回倒是让谢老弟看笑话了,放心,船上的漕米可比我周全多了。”
谢渝陵连连摆手,说道:“沈老大误会了!这漕米要走海运,本就是漕运走不通的无奈之举,这海上的事,我们不找您还能找哪个?以后我们还要多担待,可不能说这么见外的话了。”
沈馥山说道:“坐办大人这回遣老弟过来,定是有事要吩咐的,到底有何见教,老哥我能帮得上的肯定尽力。”今时今日他倒也不愿和谢渝陵过多纠缠“我今日骤然遇刺,有些心神不定,还望老弟能长话短说。”

谢渝陵指节在桌子上有规律地敲着,盘算了一阵,才笑道:“哪里是有什么吩咐啊,却是有一场富贵想让沈帮主拿的时候能分润一二。”说罢又稍微转头看向旁边汪半城和常不寿二人。
沈馥山听到这话心里也难免一阵激动,说道:“无妨,究竟是何事?”
谢渝陵闻言又去看了看旁边的汪半城,笑得更开心了些:“漕米海运,这不单是本朝的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海运不同漕运,无需过那些个关卡,也不用疏通航道,只是海上难免会有些倭匪,遇到些风浪,肯定也有折损。”谢渝陵一下一下地叩着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地落在沈馥山心上,“明日东家来的时候,难免人多耳杂,就先让我来交个底,漕运的时候,漕米通过运河运往京师,往往十能达二三。”
“不知这话是?”
“这事自然不是我们东家一个人能决定的。”
二人都是明白人,话没说几句就都清楚了。沉闷的雷声越来越密,谢渝陵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多做停留,便起身道:“沈老大,这上海眼看着也要下起雨来,我也是实在不方便在您这里久留,明日我再和东家一起来拜访您。”又殷殷作别一番方才离去。

谢渝陵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路上有一架马车驶过来。“也不知来不来得及。”他嘟囔着朝西面走去。
管事的拿着海运办王大人的名帖往屋里跑,打开门却只看见汪半城和常不寿两个人围着一具双目流血的尸体。
上海的另一边,一个人正笑着说:“他当真说过什么时候要握紧什么时候该松一些这种话?那他可真是个妙人。”窗外,酝酿了整整一天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评阅语:A,很好看的故事,文字纯熟华美,有武侠小说神韵。最后一段留白写得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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