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by苦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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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时钟停止
《变》 by 苦烫
无聊的时间到来。
我体会到一种类似恐惧的感情。
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房子，同样的人，同样的烟味，同样的声调，同样张张合合的嘴唇，同样的哄笑——大人在聊天，在一个无尽永恒重复的奇怪世界。
所有人都在重复之前自己做过的动作和话语，如同房间里摆放着的钟表。落地的大钟，方形的底座、圆形的表盘，玻璃柜门边雕刻着漂亮的藤蔓花纹。显示时间的机器，时间却无法改变它。姥爷当初卖他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就是什么样子的。
一分钟，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分钟，分钟又转了一起。慢悠悠的时针对着分钟瘦弱匆匆的背景，摇摇脑袋，拍拍大肚子，晃着脑袋，感叹一句：“唉……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这么急躁，却一直在兜圈子。”时针说完，心满意足地慢慢朝前走去，殊不知自己也在兜圈子。一个小时，时针转一圈，又一个小时，时针又转了一圈。

父亲唤了我一声，父亲又唤了我一声。
恐惧在心中蒸腾，我假装没有听见，呆呆地望着客厅的大钟表出神。
父亲的朋友们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吵醒我拙劣的伪装。
“你家孩子有点呆啊。”
父亲举起酒杯，一撇嘴，“嗐，他一直都这么傻，没出息。”
“呆点好，呆点好。”
我低下头，咬着指甲，恐惧像只大蝙蝠。从他们红色嘴唇里喷出的白色烟雾变成黑色的怪物，盘旋在我头顶，一圈、一圈、一圈……
母亲跟着浅浅地笑了一笑，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头，两只手用这个世界上最轻柔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脸。她的手腕上又肥皂、洗衣粉味，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像是吸血鬼惧怕阳光那样，恐惧飞走了。
“去玩吧。”母亲说。
我一下跑出了房间，钟表的摆锤在我身后不停地摇摆，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母亲被我留在身后,站在钟表旁边。

我从没见过我家的钟表停过，一次都没有。
母亲说这就是人工比现在电子好的地方，有感情，现在的家具都太冷漠了。
父亲工作很忙，总是不回家，家里就只剩母亲和我。她虽然在家，却也不闲，扫地、洗衣粉、做饭、铺床、擦桌子，最后，为那台钟表拧发条。
她每个月都会给她父亲的钟表拧发条。在这个家中，那是唯一一台独属于她的东西。
母亲的手，因为劳作纹路纵横，干瘦，骨节分明，皮肉软绵绵地耷拉着，却非常有力。她拿着发条，在钟表后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时针和分针困在重复的怪圈里。
就在这个时候，那两根可怜的针仍未停止前进，还在追着自己的尾巴。
母亲看我认真地看着表盘，笑了笑，用刚拧玩发条的手拧了一把我的脸蛋。
如果，钟表停了会发生什么？
母亲疑惑地眨眨眼。
“钟表停了……钟表就会停了啊。”她说。
但我家的钟表一次都没有停过。

这是我每个月都要释放一次的魔法，这不寻常的事情中肯定是有含义的。
我看了太多动画，幼稚的脑子充满了各种可能。
——如果钟表停了，就会有可怕的怪物从立马打破钟表，冲出来把我抓走。那怪物有着大大的肚子，不多的头发，黄黄的牙齿和大人的语调。
“蠢”“不成器”怪物嚎叫着，扑倒我身上，一口一口把我吃掉。
但是这样的怪物始终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完好无损的，这全是因为母亲。它每个月用发条拧钟表的行为保护了我。
小小的我，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在每次母亲上过发条后都会抓住母亲的衣服，躲在她的身后，好像这样，母亲就能一直从怪物手中保护我那样。
再大一点，再躲在母亲身后会招致嘲笑的年龄，我终于道钟表里不会藏着怪物，就像是圣诞老人和汤姆杰瑞都是不存在的。
但我仍没见过我家的钟表停止，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秘密。
或许，如果我家的钟表一停，时间就会停止。

啊呀，其实母亲是个拯救世界的魔法师，这台老旧的钟表就是全世界的时间，只要这台钟表还正常地走，时间就也正常，如果钟表停了，全世界的时间也会停止。
这种奇妙的念头，每每在大人的聚会上钻进我的脑子里，像是右臂内侧的那一小块鸡皮，平时意识不到，但只要顺着摸一下，他永远都在那里。母亲身上拥有魔力这件事，始终让放不下。
不过后来终究还是忘记了。在大城市打拼的日子忙碌又辛苦，分针后面跟着时针，时针后面跟着我，忙碌地原地转圈，一分一秒也不能放过，早就把童年的幻想完全忘记。
母亲多次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但我总是没有时候。她唠唠叨叨，我烦烦躁躁，钟表在背景里滴滴答答。
那口钟还在走，我想着，不是很诧异，毕竟，除了这个，她在家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母亲挂断电话，钟表的声音消失了，但我知道，那口钟表一定还在继续地行走，一秒都不曾歇息。

这个想法没当时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感想，年轻人总想改变什么，总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我不再眷恋老家的气息，也不再喜欢母亲的背后，一心想要闯出自己的未来。
我四十岁的时候，母亲的生命之烛熄灭了，很仓促。光请假就用了三天，等到我回到家时，已经没我什么事。无聊地在老家乱晃，在弥漫着老人味道的客厅，我再次见到那口钟表。
木制典雅的四方钟表，长长的圆形黄铜摆锤不再摇晃，黑色两根针静静地指着两个数字，不再前行。
父亲在隔壁叫我，声音苍老，含糊，带着一如既往的大人声调，白色的雾气随着飘进这间屋子。
我又想起了童年打发时间的妄想。
钟表停后会发生什么呢？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钟表停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