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记一个王朝的落幕》by矢鸣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图书管理员
记一个王朝的落幕
1.
庭阁深处,假山流水,声如琳琅,婉转而下。疏树掩映之间,白衣卿相,凭栏而坐。
一黑衣小厮快步走来,将一信筏呈上,微微一礼后快速离去。
本朝最年轻的左相宋知棋冲他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手上一抖展开信筏,目光凝滞浏览后,微微叹了口气,又复执起酒杯,望着布满青苔的山石不知对谁低语道:“起风了。”
京城西郊,一座宅院之中,稚龄少女于花丛中荡着秋千。秋千椅子已能树下划过半个圆形,她尤要身后的同龄丫鬟荡得更高,要去够那桂花树上的桂花。

“玉儿,回屋了。”慈爱却威严的嗓音打断了院内少女的娇笑,两个女孩慌乱地从秋千上爬下、低头站好,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样子。
那妇人见到这一幕,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好了好了,别一副我是什么母老虎的样子。回屋吧,要起风了。”
“是,母亲。”少女玉儿低眉顺眼地应道,在母亲转身的时候,迅速地朝旁边的丫鬟红儿吐了个舌头。
小丫鬟红儿不敢笑,憋得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初秋之际,麦田初黄,除草捕虫之事更是不可懈怠,需得谨防一年辛劳功亏一篑,付之流水。

陈秋生好不容易忙活完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抹着汗到田埂上喝口皮袋子里早上灌好的井水。虽已入秋,天气却仍然有些暑热未褪,冰凉的井水也被太阳烤得微温,伴着未精心鞣制的皮革,味道着实有些难以言喻。
难喝点就难喝点吧,喝什么不是喝呢?谁不想学地主老爷整天脚不沾地、喝些琼浆玉液,可不是穷嘛。陈秋生瞅着眼前长势颇好的麦田,眼睛微微眯起。等深秋收了这一波,留些做种子,剩下的大部分卖掉,小部分留起来,再分一些打成细末,等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婆娘和小崽子也不是不能吃上精面的馒头。嗯,筛得干净些,亲自挑到县里去买,不卖给县里铺子来收粮食的人。那些个黑心商人总在麦里混些沙子,散户若是东西干净反而卖得能高几厘。今年若能攒下些银两来,来年再有这般收成,后年就能重新盖一盖那破屋子,好教晚上不至于漏进不知哪来的风……

初秋温柔的风为他吹干了额上的汗珠,夕阳的余晖给摇曳的麦田镀上了一层金色,有些耀眼,一如陈秋生想象中的未来。他咧开嘴,站起身来迎接秋风:
“起风啦——!”
2.
战争忽然就打响了。
入秋后的第一旬尚未过去,北边的胡人不知怎得竟然越过了重重山障和防守,奇袭了一个边陲重镇,城中凡过马腿高的孩子和青壮男子皆被屠杀一空,甚至妇孺的尸体也随处可见。哭喊声、嘶叫声、大笑声、刀兵相交之声和无穷无尽的血腥味充斥着整座城市,直到五日过后,那些声音才渐渐平息了。十五日过后,快马加鞭的书信传到了御案上,天子震怒,发缴文痛斥敌国,挥兵十万,气势汹汹向那胡人讨伐而去。这且是前奏,各府各郡五十以下、十五以上,无残疾、智障者,每户一人,充作兵役,社稷之殇,匹夫不可逃责。顿时之间,千顷良田荒废,家中剩下的的妇孺劳力有限,就算努力抢收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批成熟的作物烂在地里,一时之间哀哀哭泣之声充溢于乡野。

稍微富户的人家久居安然盛世,怎料得忽有这么一茬祸事?又怎甘心舍下万贯家财去服那劳什子兵役?无不纷纷捐钱捐物,明里暗里的买下自家兵役人头的数目。乡县里的官员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缺的名额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或是瞒报人数,或是干脆让捐不起钱粮的人家受去了。
朝堂之上也繁忙了起来,天子不再只上早朝,而是日日与朝臣相商,调动钱粮兵马,修建栈道粮仓,每日宫殿门口官衣朝服如过江之鲫往来不息,一条条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如溪流般汇入其中,从天子到小吏无不为之焦头烂额,左相更是因还未有家室,多日留宿宫中,两个眼圈黑得让人不得不怀疑下一秒他就要因心力交猝而与世长辞。

整个国家就像一台精密的战车般轰隆运作了起来,裹挟着所有人的命运滚滚向前。
有人如战车上的将领与士兵,有人如拉动车辆的马匹和齿轮,亦有人,如车轮转动时落下的木屑与灰尘。
3.
敌人并未如朝堂所宣告、百姓所期盼的一般不堪一击。王朝固然长治久安,但数十年内治的繁荣终究是教文官得势,而武官将领几无用武之地,将才凋零,兵练荒废,征召的青壮民兵在战场上不比被投石机砸中的野草强上几分。而胡人屡出奇兵,又有其它蛮夷部落天朝上国竟未如他们所想一般摧枯拉朽,不由得如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般兴奋起来,纷纷结盟,要在这场“围猎”中分一杯羹。

王朝陷入了泥沼。战线越拉越长,你进我退,来回不休。不比走到哪抢到哪的胡人,良田荒废、民不聊生,再充裕的国库也有被耗光的一天。四年零十个月过后,朝廷宣布求和,割让城池五十座,龙气自此一蹶不振,再难复起。又二世,终不敌四方之敌步步相逼,自此落下帷幕。
4.
“皇帝诏曰……众敌环伺,久战难下,虽战犹不惧,然不忍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久经衡量,愿以四郡换百姓安康……罪己……”
宋知棋沉默着听完天子割城求和的诏书,沉默着随百官叩拜散去,沉默着回到自己府上,在无人看到的房间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结束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知棋吓了一跳,厉声道:“谁?!”
他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八仙桌边。短发草履,长衫短衣,一双浅到发黄的眼睛如穿越千年的琥珀,静静地凝视着他。
“你是谁?”宋知棋平了平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问了一遍。
“一个图书管理员罢了。”
“图书管理员?”宋知棋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那男子呵地笑了一声,“只是一个旁观世间故事,将其以乏味的文字记下,整理成册的人罢了。”

“你是……编史?”
男子摇摇头,“我不著史书,我只是个看客。”
“你为何会找上我?”
“你在这故事的开头,所以,我认为你也应当在这故事的结尾。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男子又问了一遍。
宋知棋张了张口,还想问些什么,却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消弭于唇齿之间。他叹了口气:“如果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被繁荣的盛世假象蒙蔽双眼,这么急着便使计促使陛下展开战争……何曾想……”
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奇怪的笔杆微动,在书卷上书写了些什么。

“我记下了。”
“战争结束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望着远方出神的女子一惊,骤然回头,正是玉儿。
如今女孩已是豆蔻年华,头发简单梳起,不同的是她不再身处庭院深深,身边也不再有随侍的同龄丫鬟。
一进半的小宅子勉强算得上整洁体面,坐在石凳上的少女脸上少了应有的天真,眉间却侵染上忧愁。
“结束了?”玉儿有些迷茫地重复着男子的话。
“是的。”男子点点头,没有一丝不耐。
“我们赢了吗?”

“输了。”
“输了啊……”玉儿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片刻后,小小的呜咽抽泣声幽微地飘了起来。
“那……爹爹变卖家产,红儿的父兄战死,京城这么多人迁走,满城的流民……都算什么啊……都是为了什么啊……”
不知过了多久,玉儿擦干眼泪,声音略微嘶哑:
“我希望……不要,再有战争了……”
笔杆微动,琥珀色眼睛的男子认真地微微点头:“我记下了。”
战场上,箭雨纷飞,兵戈碰撞之声、鼓与号角声、喊杀声、传令声,嘶吼不歇,陈秋生一枪捅穿又一个敌兵的身体,与此同时大声吼道:“三个!”

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利箭射穿了他的胸膛。意识模糊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男子走到了他的身边——那男子穿着读书人才会穿的长褂子,与周围战场的环境格格不入;失血和剧痛夺走了陈秋生的视线,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只一双黄皮子似的眼睛格外清晰鲜明。
那男子在他身边蹲下,抚了抚他的额头。周围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就连疼痛也转瞬之间离他而去。
陈秋生只听那男子开口道:“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秋生怔楞:“你说啥呢?仗怎么就打完了?”

“皇帝认输了,割让了四个郡的五十座城池。不用再打仗了。”男子平静地解释道。
“认输了?……怎么就认输了,我们还在打,就要拿回平昌县了……”
“大局已定。”
陈秋生怔怔地道:“怎么能这样……可是我,我还没回去,还没换军功,还没,还没让他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你就要死了。”
“……”
“是啊,我就要死了,我能感受到。”陈秋生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能告诉我你是谁吗?你是神仙吧,你这么一摸,我就不痛了……”

“我是一个图书管理员。这世间的故事就是书,我是书的记录者和保存者。”
“你什么故事都知道吗?”“我什么故事都知道。”男子回答道。
“那你也知道我家的故事吧?我老婆,还有我儿子,他们怎样了?”
“他们在你离家的第三年,便在流亡途上……先你一步离开了。”
陈秋生像是被什么攻城锤一样沉重的东西击中了。过了不知多久,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压出去。他用变调的哭腔笑着感叹:“也好啊!这操蛋的世界上也没啥好记挂的了!那黄泉路上我也不孤单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那男子低垂着眼眉,静静地又问了一遍。
“大神仙,回答你之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求你啦,我都要死了。”
男子点点头,“你问吧。”
“我想问你啊,这世上,还会有我这种人,能踏踏实实种地挣钱,靠着这双手努力,就能安稳地活过一生,用不着饿肚子、也用不着担惊受怕有胡人匪帮来打我们的日子吗?”
男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右手一挥,左手上的书本便忽的亮起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似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在陈秋生的面前展开了一副会动的画卷。

画卷里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无一人衣不蔽体,皆体态丰腴,几无骨瘦如柴者;人们走在宽阔的大路上,或和身边的人、或对着个发光的小盒子嬉笑言谈,有人打着哈欠坐上飞驰的地龙,有人抱怨自嘲要打工养家。炊烟与蒸汽从街边的商铺里飘出,金黄油亮的肉食就摆在路边待价而沽,买卖之人络绎不绝,似乎再不是富贵人家独享之物。
“这些,都是像你这样的人。你看到的是千百年后的未来。”
“太好啦。”陈秋生长出一口气。他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画卷,嘴角露出了真正满足的笑容。

“这一天,快点到来吧……”
男子看着眼前再无声息的战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5.
我是谁?我是路边的杂草,我是枯黄的落叶,我是静默的山石。
我静静地观看、记录着这世间的一切,看着人们书写悲欢离合,兴衰起落。
世事是书,而众生就是笔者。
我?我不过是个图书管理员罢了。
评阅语:A,很有气势的一篇,千年岁月,笔底沧桑俱收眼底,缺点是没写出“打工”,略有偏题。

感慨王朝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