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师》by猫堡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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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调香师
调香师
一、
“我想忘记他。”女人失声痛哭着，精致的妆容糊了一脸，握住面前的黑袍人的手恳求道，“请让我忘记他。”
“我需要报酬。”不辨男女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
从女人的角度望去，黑袍下黑暗在晃动，像是一团阴影撑起了这件袍子并与她交谈。但是手的触感告诉她，坐在她对面的的的确确是一个人。
“我会帮你忘记他，但是我会取走你的一部分记忆为报酬。”黑袍人平静地说。

女人愣了一愣，同意了。
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不会在意喝进嘴里的是毒药还是清泉。
黑袍人起身取来一尊古朴的兽首青铜小炉，又取来工具，将香料拨入兽首之中，点燃了碳火。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美感，配合着院中沙沙的竹叶摆动声，不由让人放松下来。
兽口处，一股青烟悠悠荡荡地飘出来，凝而不散，升至半空又突然消失不见。
女人盯着青烟，看得入迷。
不知何时，黑袍人已经不在房间中，女人缓缓闭上眼睛，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脸上残留泪痕，表情却已然恬静安详。

待到青烟散去，女人睡去，黑袍人才又重新走进房间，此时她摘下兜帽，柔顺的长发如流水般泻下，她伸出手温柔地拨开女人额前的碎发。无数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泡沫”从女人头顶冒出，像是走马灯一般演示着或悲伤或开心的画面。
这是女人和“他”的故事，是女人悲伤得难以自拔的根源。
因为悲伤而想起开心的过往，因为想到开心的过往而更加难过。
黑袍人自嘲一笑：“执念一词，实在是害人不浅。”
说完她伸手精准地戳中那些“泡沫”，将它们一一戳破，于是那些悲伤和快乐都如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不见。

黑袍人将女人的头枕到自己的腿上，转过头望着院中那方小小的天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母亲在安慰受伤的孩子，轻声道：“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院中，一片萧索、竹叶枯黄、情绪万种秋意浓。
二、
洪亮的钟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搅乱了笼罩寺院的薄雾。
女子婷婷袅袅地走进寺庙，晨曦撒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如点点碎金。
寺院中央挺立着一株巨大的菩提树，树上系满了红绸带。

女子望着红绸带，在树下停留了好一会，才离开，走进大雄宝殿中。
大雄宝殿中檀香缭绕，世尊于莲花座上拈花微笑。
女子走到佛前，抽出三支香，点燃后贴在额头鞠了三躬，将香插入香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静心祷告。
“李施主，今天可还没到送香的日子。”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子头也不回，眼也不睁，默默祷告完，才站起身来，说道：“今日来，不是为了给寺里送香的，而是特地前来向方丈求一颗菩提子的。”

大殿之中，一时沉默。
女子转过身，望着身披红色袈裟、面色悲悯的老和尚说道，坦然跪下：“求大师成全。”
老和尚脸上悲悯更甚：“痴儿，何苦来哉……”
女子淡然一笑：“苦吗？不苦。彼之砒霜，我之蜜糖罢了。”
老和尚摇头道：“你所求的不过是泡影，不过是虚妄的执念。”
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按照这个说法，世间有什么不是梦幻泡影呢？”女子眸光平静坚定，“况且，佛便没有执念吗？若是没有执念，佛，为何要普渡众生？若没有执念，地藏王为何修不得圆满？神佛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凡人。”

老和尚默然良久，掏出一颗菩提子，递给女子，便不再说话，走向大殿角落。不多时，诵经声起，回荡在大殿中。
女子见状，再拜后离去。
大殿之中只余檀香缭绕，梵音阵阵，世尊俯首低眉，似在苦笑。
三、
“李小姐，你又来看你男朋友了。”小护士走进病房中，便看见那个气质清雅的女子坐在病床旁，握着一只枯瘦的手。
小护士走到病床边，一边手脚麻溜地换药，一边与女子对话：“好香啊，李小姐，今天是什么香啊？”

女子站起身，让出位置，方便小护士为男人换药，温柔道：“这是杜衡香，是用苍术、黄柏、艾叶、藿香，有驱邪提神的功效。”
“怪不得，我闻到这香之后，觉得精神了不少。”小护士换完药，例行公事地对女子说道，“李小姐，你多和你男朋友说话，也许能唤醒他。”
也许，这真是一个残酷又美好的词，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
但是女子早已习惯了“也许”，习惯却不认同，与其等待也许降临，不如也许为什么不能变成必定呢？

不久日影西斜，羲和驭龙而去；夜幕降临，望舒驾车而来。
病房里，女子取出菩提子，将其掷入兽首小炉中，又取出一团团洋溢着各色光芒的光团一同加入炉中。
兽口喷出彩烟，彩烟悠长，变幻不停。
女子趴伏在病床边，自头顶跃出一小人，飞入彩烟之中。
四、
识海之内，水声潺潺。
女子撑舟而来，舟身上有点点斑点，似夜空中的星辰，闪烁莹白光芒，照亮周边黑暗，赫然是从老和尚处讨来的星月菩提子。

再看那河水，每一滴水滴中都显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或喜或怒或忧或恼，数不清的水滴组成的河流延绵到远处。
小舟前行不止，不多时行至尽头，前路似被截断，空留黑暗。
女子却也不停，不时抛出光团，化作河道，继续前行。每抛出一团光团，女子身体便变淡一分。
到了最后，女子的身形只虚弱得如同一道影子，模糊黯淡，似乎马上就要随风消散。
不过，这趟旅程也到了尽头，随着小舟前行，女子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困守于黑暗中，惘然如幼童。
此时他看见女子前来，竟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你是谁？”
“我叫李悠然。”女子下意识地答道，泪水顺着眼眶流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呆愣愣地任凭泪水流下，重复道，“我叫李悠然。”
男人用力点头：“我会记住的。”
河水倒灌，重又化作点点光辉，菩提子散发光芒护持住男人。
黑暗崩裂，恰如打碎一面镜子，碎片飞散。

碎片中照出男人的脸。只听他喃喃道：“我一定会记住的。”
声音回荡在识海，逐渐低弱，终至消散。
尾声、
“恭喜你病愈出院。”小护士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恭喜男人。
“谢谢。”男人收拾着东西，应答着小护士。
“知道你醒过来，李小姐一定很开心。”
李小姐？是谁？
男人一头雾水，正想询问小护士，却看见她风风火火地去回答别的病人的问题了。
男人摇摇头，不去在意。

办理完出院手续后，男人走出医院，暖洋洋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让男人舒服得眯起了眼。
突然间，他嗅见一股独特的香气，这股香气很是熟悉，似乎他曾经闻到过这种香气，脑海中掠过几个画面，隐隐勾勒出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可仔细想去，这身影却模糊不堪。
不知从何处涌起的冲动，促使男人四处寻找香气的来源——那是一个气质清雅的女子。
那股朦胧的熟悉感再次涌动起来，男人不由出声叫住女子——
“请问，你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