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人宇宙漫游指南》by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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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人宇宙漫游指南by千山
1.鹊桥
蜡烛熄灭的时候，北宋人的梦醒了。
在这个夜晚，人们吹熄烛火，正要沉入梦乡，南箕星与北斗星突然一齐消失了。
片刻之后，天幕升起红霞。荧红色的星辰一颗一颗被点亮，远远地，好像烽火台上狼烟燃起。这些红星大如月亮，像是下雨一样坠落到北方大地的尽头。雷声轰鸣作响，烟尘四起。呜呜的响声恍若战马的嘶鸣，回荡在整个东京城上。
随后是地动。整片土地都开始颤动起来。司天监中的地动仪上，所有的龙都将珠子吐了出来。
汴京的人们于梦中惊醒，携妻带子，仓皇奔逃。
有一位士大夫在惊慌中跑掉了鞋袜。他站在慌乱不堪的人流中，茫然不知所措，突然悟了：这是王安石的新法违背祖宗，故而触怒了上天。他准备明天就将之弹劾。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大宋已经没有明天了。
在这个夜晚，巨大的卫星级探照灯代替太阳，将整个星球的一半照亮。
类地行星专用的扩音系统精准地测量了地面人口密度，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到。

那声音一遍一遍重复：实验已被授权停止。本行星的生命维持系统即将关闭。请所有地面居民自行乘坐距离自己最近的星舰离开行星，星舰停泊地址如下……
在这个夜晚，一个文明消失了。
秦观离开那行星时只有6岁。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没有窗户的星舰上，人挤着人，他觉得手臂很痛，于是松开了父亲与母亲的手。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他来到地球已经十年有余，算是当时乘着星舰过来的人里面活得较为自在的那一批——可能因为他当时年纪太小，能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地球上的人们称他们为北宋人。但这和地球历史上的“北宋”不同，他们来自一个隐秘的人造星球。这个星球唯一存在的目的，已经被写在当年道德审查的通过文件上：它是人类为探究历史可能性迈出的巨大一步！人类将在此重现自己的历史，并真正发现控制历史发展方向的方法。
人类最终能不能控制历史，秦观并不清楚，但北宋人不能。
从前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们中极为痛苦的一部分，冻毙于第一年的风雪中；可以不那么痛苦的人，就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谋生。有的人不愿改变，宽袍大袖卷进机器，死无全尸；有的人愿意改变，在人群中还是会被一眼看出，被骂作吃社会福利金的蛀虫。

那些人来到这里后，仿佛都变成了一支支蜡烛。无论是自燃还是被其他人点燃，他们迅速地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
秦观是个幸运的人。幸运在他的人生那时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所以不必体会这样的痛苦。
他唯一和过去有联系的时刻，就是在小学的时候参加给即将竣工的星际列车征名的比赛，不知道为什么想出了“鹊桥”的名字，竟然高居榜首，为他赢来了未来的学费和永久免费乘坐星列的奖励。
遗憾的是，他今年十六岁，像很多北宋人的儿女一样，没有继续读书。
不过，因为乘坐星际列车不用花钱，他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星河中穿梭，替人运送货物。竟也因此赚了许多钱，过得比许多北宋人要好。
手机提示音响了两遍，他随手点亮屏幕。
第一条是新闻软件，上面写着：“太阳系-天琴座宇宙高速的最后障碍，北宋-F1人造行星终于将在48小时内被销毁！明年大家就可以自己开飞船去天琴座玩耍啦！攻略戳我>>>>”
第二条是托他送货的人：“请替我带回亡妻的骨灰。”

2.十年生死
停电了，苏轼去楼下的商店买蜡烛。
蜡烛十元五支，他就买了五支。这五支蜡烛，每一支与另一支都一模一样。
楼下阿婆看他拎着塑料袋上楼：“现在很少有人像你这个样子啦，住20层楼也这么开心地爬上爬下。”
“是吗，哈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活在十年前。
当年在汴京城，王安石执意不走，星舰上的人便将地层直接掀起。金属的地面之下，睡着四个一模一样的王安石，每一个人与另一个都一模一样。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王安石煞白的脸色。
但王安石仍然没走。
后来他学习这个时代的知识，才知道这是那场实验里控制历史的核心方法，即为“蜡烛理论”：他们是这场实验的锚点，是点亮世界的蜡烛。为了保证世界在某一刻的亮度和历史上的亮度完全相同，实验会自动地生产一些备用蜡烛，以防止意外的发生。
蜡烛的重要性不同，最不可替代的蜡烛会有最多的备用蜡烛。
王安石有五支备用蜡烛，苏轼也有五支。

但和王安石不同。那一天的夜晚，苏轼忍不住砸碎了每一个玻璃罐，把他的备用品全都唤醒了。
他们共享一个名字，但有不同的人生。他没有太在意过。有一位苏东坡似乎当了很出名的Vlog博主，另一位苏子瞻好像成为了一名建筑工程师。他自己则写一些文章，用现代文：赚一些小钱，或是帮其他的北宋人说一些话。
与其他的北宋人相比，他是个幸运的人。幸运在他仍有很多家人陪伴，并且能养得活他们。
在他所有的家人里，他的父亲和兄弟同他一样，都被写在人类的历史书里。他由此知道，他们都是同样的三只蜡烛。蜡烛点燃以后，就一定会按照既定的方向向下燃烧。即使突然熄灭，也还会有新的蜡烛填补上来。
但书里没有他的小妹妹。
所以他总和苏小妹说，你是自由的。
她不必像任何一个人，不必受任何命运的桎梏，不必怀疑自己是的爱是真的还是写好的。
少女的眼角灵动地笑起来。她摘下雨衣的帽子，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并不去催促苏轼。昏暗的烛火下，苏轼将两封信写好，用烛泪封起，然后递给她。隐约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这一封，请你带给王安石。”

苏小妹走后的那天晚上，他又梦见王弗。
租的房间里连一面梳妆用的镜子都没有。但她坐在床边，温柔无言地看着他。
月色正好。
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得出来。只将她的手握住，轻轻地贴着脸颊，泪水不断地滴落到她的掌心。
“是真的，阿弗。是真的啊。”他怔怔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3.银釭照
秦观坐“鹊桥”号从不买票，所以总是没有座位。
但这一天，却一位少女笑着对他说，“你要坐我旁边吗？”
世界上或许并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但他确是脸红了，走过去不自然地坐在那个狡黠可爱的少女身边。
苏小妹原本只是随口帮忙，却突然发现这个俊朗秀气的男生脸红了，于是自己也莫名脸红了起来。
银河的星辰从两人的身边急速地略过。
在星云和恒星的辉光之下，秦观的心里突然生出某种柔软的情愫。
某种他未曾学过，未曾拥有过的东西正在从心脏里急切地生长出来。
比牵手还要重要，比亲吻还要重要。
在通往即将被毁灭的母星的路途上，他终于想起自己也曾是故乡的人，会说故乡的话。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在30分钟后，少女和少年会发现他们确实被命运连接在了一起。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封信，信封一模一样，连寄信人和收信人都相同。他们也会发现，他们的故事早就被写进了书里。但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会发现，他们是真的一见钟情了。
“抱歉，他不在。这里也没有多余的火可以借给你。”
晏几道冷着脸，公事公办，将两封信递回给秦观和苏小妹。
宇宙列车有一点好，就是永远也不会堵车。而那些自己乘坐飞船前来的人，恐怕要在北宋的天空堵上好几个小时。一排排飞船上红色的等候灯亮起来，在地面上看过去有月亮那么大。这样的月亮，要隔几秒才坠落一颗，停靠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听说一颗行星要毁灭了，许多人都带着相机来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根本从未听过这个星球，也来了。
在即将毁灭的星球上度过它最后的一个夜晚，还有什么比这更刺激，更好玩的？
王安石正在地下。
他走到另一个自己面前，替他按下绿色的复苏按键。

这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自己。在那个夜晚之后，地面的温度急剧地降了下来。他们不可避免地犯过几次错误，最后才靠遗留下的一些科技搭建起新的城市，可以让留在这里的人继续生活下去。
身体在寒冷的损耗下是极快的。但是他很幸运，每一次他都能有时间对另一个自己解释。他们总是会有相同的观点，能继续做未能完成的事。
他虽然不断地死去，可也一直活着。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要求下一任继续做什么了。在24个小时之后，北宋会荡然无存，一切变得毫无意义。所以继续留着还是离开，应该由这个生命自己做决定。
秦观和苏小妹在雪地里跋涉。这样的严寒里，他们都穿着特制的防寒服，本以为不会有任何生命能活着。但出乎他们的意料，路边竟然有不少变异的梅花，白色的花瓣正缓缓飘落。
梅花一直指引着他们走到旧汴梁城。这个被大雪覆盖的城市里此刻热闹非凡，宇宙各地的游客都赶到这小小的星球，大小的商贩也要乘机赚一笔，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小商品沿路叫卖。
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苏家的旧宅。因为看到苏轼正坐在那里——另一个苏轼。

他怀里正抱着王弗的骨灰，一手拿着手机，在向宇宙直播今夜的北宋。
“我知道你们来做什么，”他笑着呼出一口热气，“但我和她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们望向雪原。
在这个夜晚，有人要幸福地相拥，直到变成两具墓穴里的骷髅。
有人将永远地遗忘故乡，回到千百年后的那个世界。
有人要经历世界末日。
有人幸存下来。
有人的时间就此停止了。
有人在雪地里做爱。
有人落下泪水。
没有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