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之后》by鸣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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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点之后》by鸣川
有人曾说，故事凝结于落下句点的那一刻，就连幸福的时刻也变成永恒。他站在街头，不知为何，这句话倏地浮上他的心头，编织出淡淡的苦涩味道。无法言明的失落从他的心间划过，又如风般稍纵即逝，不留痕迹。
“喂，洛泽，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他的右肩头上忽然一重，洛泽稍稍侧头，只见他的好友辰汉正疑惑地看着他：“你还在这里等什么？清夜和云芽的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再不进去，就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祝贺他们了。”
洛泽回过神来，一向严肃的面上缓缓地掠过一丝微笑：“的确，再不进去就该迟了。”
“对啊，快走快走，婚礼结束之后你再发呆也不迟。”辰汉夹紧腋下的花束，急急忙忙地迈出脚步：“希望人不要多到把我的花挤蔫了。”
洛泽摇摇头，他的这位好友抱着的不像是一捧柔嫩的花枝，反而更像一柄利剑，他无半分对其的呵护之意。据骑士们私下抱怨，副团长大人一直都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时间紧迫，他没有余裕再去纠结方才突如其来的惆怅，紧跟着辰汉走进了举办婚礼的玫瑰庄园。
当他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之后，婚礼已经开始了。蔚蓝天幕下，一对恋人相携而来，幸福已被刻进他们的眉梢眼角，流露于唇边弯起的弧度。他们即将走向神坛，宣誓对彼此无论何时都不离不弃，许下不可动摇的神圣誓言。

洛泽深知相互结合的世间男女中，并非人人都拥有幸福，分离也未可知。可是共同经历了一段冒险之后，他却深信着眼前的他们将从此刻开始拥有光辉的未来，直至死亡将彼此分离。
清风伴随玫瑰花香而来，吹散了白色蜡烛上的光亮。云芽和清夜缓缓地从他的身前经过，向他投来欣喜的微笑，他亦祝福他们永远幸福。可是在二人与他错身而去的那一霎那，一阵尖锐的疼痛忽然闯入他的脑海，将笼罩现实的无形之墙砸碎。
透过那面墙的空洞，他看见了另外一副景象，同样的庄园，同样欣喜的眉眼，故事的主角却不是云芽和清夜，而是云芽和他。
直到他返回故乡，那副画面仍旧纠缠着他，哪怕他喝了半杯特制的安神药剂也无济于事，景象在梦中反而愈加清晰，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他挽着云芽的手臂穿过人群，黑色礼服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曾经的黑夜一并被埋葬于再也不会归来的阴雨之中。他竟不知自己原来也能露出那般幸福的表情，像是卸下所有阴霾，眼中只有即将到来的黎明。
作为泽尔塔的藏书馆馆长，孤独才是他的宿命，他本应注定永远独自一人，如巨龙般看守着那些不可公诸于世的关于神明的秘密。可是三个月之前，位于王都的太一神殿一夜之间倾塌，唯余人民在无尽长夜之中惶惶不安。骑士和法师们受王命寻找解决之策，就连他也不得不离开藏书室，前往王都协助他们取回白日。

在长长的故事的结尾，新的光明之神重建神殿，初出茅庐的年轻女法师亦与骑士团长相知相恋，而他则再次回到了他的藏书馆，偶尔会与因此结缘的朋友们互通书信。
他的人生就像书架中的一栏，书本整齐地码放其间，每一页都早已是命中注定。他不曾期望改变，就像他的父母，前任馆长曾无数次教导他的一般，他的宿命便是保守秘密，便是永恒的孤独。一段旅程就此结束，如若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梦境，他可能只会将它写进日记里，然后搁置于书架之间，任其落满尘埃。
可是，他原来也能有机会露出那样满足的表情吗？他竟不可抑制地感到憧憬。
他越是告诫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劝诫自己不要去想，那张笑脸便愈如附骨之蛆，将他的安宁一一蚕食殆尽。他站在镜子面前，像是欲从墙壁的空洞里窥探另一个未来。
“为什么不是我？”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不是我？”
与你一起获得幸福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渐渐地，他知晓自己已然失控，迷失于梦境之中。对于另一个未来的渴望已经战胜他的理智，令他在执着的深渊中不断下滑。哪怕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梦，却仍义无反顾地沉醉其中。

于是他返回王都，请求云芽再见他一面。对方似乎对于他的邀请大吃一惊，又欣喜地答应了他。
当他再次与她相遇时，他发现命运早已无声地尘埃落定。云芽温柔地笑着，爱无声地刻入她的骨血之中。她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出生不久的婴儿，兴奋地将婴儿抱给自己的昔日旧友，希望他也能分享自己的的喜悦。故事仍在前进，云芽已然为她的故事又添上一个主角，成为她的书中另一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他却在这一刻无比深刻的明白，另一个未来早已与他渐行渐远。不，应该是从一开始，他便不是被命运所选择的那个人。因此，他只能与孤独为伴，与那些顺序早已被排列整齐，一丝不苟的书籍们为伍。
他看着她，就像在注视着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或许能得到自由，或许能摆脱孤独，或许会恋慕于她。她或许会改变他，他或许会爱上她，他们可能会拯救彼此，也可能会不复相见。他不由得痛恨起刻于他的骨髓之中的所谓孤独，所谓命运。假若爱即是痛苦，他愿日日承受烈焰灼心之痛，哪怕被融化殆尽亦在所不惜。可是，他甚至不是那根被选中的蜡烛，连被点燃的机会都已失去，只能从远远遥望触不可及的光明。

在故事之中，人人都是那样的美好，哪怕默默地爱一个人许多年，到最后依然会隐忍不发地选择将心意埋藏，祈愿对方的幸福，就好似光明之神一般纯洁无暇。洛泽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如此，可是在他面前，云芽面上的温柔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屏障，他除了献上祝福之外，再无可奈何。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着返回了故乡。 
自他从王都返回故乡之后，一个少女忽然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敲响了藏书馆的木门，前来应聘做馆长的助理。她热情地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潮湿的空气似乎都因她而干燥蓬松。哪怕发丝上沾满雨水，她却永远是一副明亮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从此藏书馆里又多了一个人。
“洛泽先生，洛泽先生，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他从回忆中抽身，这才发觉自己刚刚沉溺于过去之中。一个女孩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对面，眼神明亮如星辰。
“……落音，我们刚刚在讨论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洛泽先生总是连轴转，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嘛！”女孩笑起来，“而且我真的很好奇洛泽先生你对命运的想法，就拜托您，告诉我吧。”
他沉默片刻，将眼神落在自己的手边的日记封皮上：“我相信。”

他曾有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那个人将会为他带来欢愉，可是他却不是对方命中注定的主角，只能无可奈何的擦肩而去。
“是吗？”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你呢？”听这语气，她似乎并不同意。
“在我看来，那些只是软弱逃避的借口而已。只有自己才能抓住自己的命运，神明大人也好运气也好，都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诧异地微微抬眼，继续问道：“那你是否相信有命中注定之人？错过便再也无法相遇，命中注定会改变你的那个人？”
“哈哈哈，要是真的有那样的人存在，给他们的压力未免也太大了。”落音摇着头：“可是谁又规定了命中注定之人只能有一个呢？虽然你可能错过了其中一个，但是不代表不能遇见下一个。”
“你看，就像洛泽先生你，虽然可能之前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但是在遇到我之后不就不再孤单了吗？是洛泽先生你选择了我，而不是别人，或者是命运呀。”
少女清亮的声音穿透阴霾，明明是平凡无奇的话语，却令他的心房都为之震颤，仿佛春雨落入森林。尽管他可能错过了上一段旅程，下一段旅程却也在他意识不到的地方随之开启。他已经再次前进，终将遇见更为广阔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不必再被虚无缥缈的命运所束缚。

春日的阳光丝丝缕缕地穿透阴云，静静地落在少女的侧脸之上，安然又充满生机。他望着她，面上不禁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在他的胸腔之下，柔软如明烛的心无声又激烈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
有人曾说，故事凝固于落下句点的那一刻，就连幸福也变成永恒。可是这世上究竟还是没有永恒的幸福，玫瑰终将枯萎，归于尘土。不过，在这段故事之后，一定还有更精彩的事等待着他们。
——至少，此时此刻，他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