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冬眠》by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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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车辆侧翻
夏夜冬眠by夏神
夏夜冬眠
远方，白灰云层翻涌，正朝着这边滚滚袭来。路边电视的新闻反复播报着：“紧急通知，深夜一股寒潮来袭，将在今早凌晨前完全到达市区，寒潮迅猛，请市民们做好防寒准备。”城市街道上喇叭不断，呼救，叫喊，此即彼伏，陷入了一片骚乱中。
明明才是七八月份，整座城却沦落至冬季。不，这里恐怕比极寒之地还要冷。冰风暴在即，被迫无奈，整座城市的人们正在完成一次巨大的迁徙，以躲避即将到来的天灾。而我们也是逃离的一员，背着大包小包，紧赶慢赶地行进在街道上。（家里的车子已经损坏）
只是不料灾难比预想的来得要早得多。“趴下！”父亲嘶吼着。我和弟弟落在了后头，我俩蹲在公交车站牌后，而父母亲则趴在前方那辆车下。
傍晚的天色如同末日一般，太阳似乎被遮蔽，只透出微微的一丝亮光，穿过云雾，显得朦胧又苍凉，我来不及反应，一阵刺骨的潮意，猛地从我的脊椎爬了上来，紧接着寒冷的风暴呼啸而过，席卷了整个街道。

在狂风中，父母的身影在我眼前像烛火一般摇曳着，砂砾和冰锥子往我的后背刮，疼痛，我只感到疼痛，剧烈的疼痛——有什么人在抓紧我的手？好像是弟弟——我不知道，疼，皮肤生疼，而冷风又在灌我的喉咙，我难以呼吸，压抑，无望，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里？死亡，是不是死亡？死亡要来临了。我的眼前模糊，我看不见了，我的意识逐渐丧失，逐渐，逐渐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风逐渐停下，可这里也变得更冷了。我在剧痛中醒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被雪覆盖着，厚厚的一层。
旁边，弟弟蜷缩着，不停颤抖，躲在站牌的底下。我缓了过来，站起身来，四处搜寻着父母的身影——他们消失了，在这场风暴中。
冷静，我告诉自己，冷静。我坐起来，忍着疼痛，开始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翻开怀中的背包，清点了一下物资，发现大部分的食物和水都在父亲身上（他帮我们背了一大半的负重），而我和弟弟手上的干粮，好像只够吃几天的。
“要赶紧找到爸爸妈妈才是。”我合上了背包，自顾自说道。我叫醒了弟弟，他似乎很虚弱，但眼神坚定，他还没放弃希望，我很欣慰。我牵起弟弟的手，叫他跟着我一起前行。我们不知前方是什么，大概是虚无，也许有可能是希望，但我们也只能这么前进着。

我和弟弟走在荒芜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求救声，看来风暴已经率先淘汰了一大部分人。“救救我！”旁边断了腿的乞丐叫喊道。我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弟弟也看了看那位乞丐，似乎想要上去帮忙。我向弟弟摇了摇头，攥紧他的手，赶紧离开了。
弟弟问：“不去帮帮他吗？”我回答：“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帮什么？”弟弟没有说话，但一路上心不在焉的，似乎还在想着刚才那个流浪汉。我没说什么，也没有提醒他。这一路上，我们见到了太多的惨状，残缺的尸体，被冰封的头颅，缺了一块的眼球，流了一地的肠子，绝望和死亡充斥着这块流亡地。
天色越来越暗，第二场风暴不知何时才能到来，手机早就用不了，联络已成了不可能，但我记得我们的目的地——城外的舅妈家，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定会找到父母的。晚上，我和弟弟找到了个落脚点，。这里是一栋别墅的废墟，楼顶被风暴掀开来，我们蹲在房子的一角，周围是倒塌的断壁残垣，我们翻开背包，就着水，咽下干巴巴的压缩饼干。
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孩，进来时瞥了我们一眼，眼神戒备，她身上脏兮兮的，她只有一只手，那只手背后还拖着一个人。对，不是背着，不是牵着，而是拖着，拖着的那人失去了双脚，身下垫着一块木板，路过时，擦出哐哐的声音。

那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似乎是小女孩的妈妈。她们蜷缩在房子的另一角，女孩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干巴巴的面包，喂到女人的嘴中。我见到弟弟站起了身，我明白他想干什么，我拽了拽他的衣袖，跟他摇头示意。
他似乎忽略了我的暗示，径直向那一角走去。我见他递了块饼干给那两人，女孩警觉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过他手中的食物。我有些生气，这是我们救命的粮草，怎么这么轻易地就给了陌生人。
弟弟走回来，靠在我的身上，我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气似乎消了一点，他摩挲着我的手，轻声说道，哥哥，我们带着她们一起走吧。我的眉头在一瞬间狠狠地皱了起来，又舒展开，我实话实说，我不愿意这样做，我是个恶人，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我说，我反对。我脸色平静，这是不可质疑的神色。弟弟脸上似乎有所哀求，我还是坚定地说不，这不可能，我们带着她们，走不了多远。她们是很惨，我承认，但我不是一个圣人，我没办法，我要先保护住你，我对他说道。接下来，弟弟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一夜过去，我醒过来，发现弟弟一夜没睡，他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那对母女。女孩闭目养神，母亲还是有些衰弱，脸色苍白。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善良是他的天性，我与他生性不合。弟弟站了起来，我没和他起争执，他走了过去。我意识到，我似乎要和他分道扬镳了，虽然我有点不舍，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背起行囊，走出了那座结了霜的废墟。
天是清晨，路上阳光正好。路上的车辆好像都被冰封了，待在里面的人窒息而死，我穿过一个个车辆，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我走了一会儿，感到无比轻松，这世界真好，我可以独自一人去寻找父母了，我没有负累了，我自由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也没多久，我不知道时间，太阳也只是到了斜上方，透过风，漫射在云层间，结成白白的一层雾。我盯着半空，空洞无比，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我不能没有他，我的弟弟，我不能，不然我就彻底地沦为野兽了。
我掉转头，发了疯地向那座废墟冲去，我跑得气喘吁吁。我终于回到那座地方，发现空无一人，人都走了，地上只留下少许碎面包渣。我呆呆地，站在房子中央，大口喘着热气，升腾，我独自转身，落寞地走了出门口。这个风暴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我。

我向着目的地前进，心中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悲，我走着，无视路上的所有人，他们是悲惨，是可怜，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在向着某个地方前进着。在路上，我偶遇了一只猫，它全身长着棕红色的毛，身手敏捷，一下就跳到了我的肩上，我没有驱赶它，大概是我也感到有点孤单，就这样，它加入了我的队伍，与我一同前行。
这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活人，他们神色各异，但都朝着同一方向前进，我知道，他们也是逃离计划的其中之一，这场冰风暴害了不少人。
有些人在路上边走边祈祷着，五步一拜，十步一叩首，向那个无尽的天在祈求。似乎这样就能够求到天停止下雪，停止刮风，停止死人。我不能说他们愚蠢，但也并不同意他们的做法。
而我只是继续走着，又遇到了乐观的人们，他们跳着舞，嘻嘻哈哈，或者直接在路上做爱，光着屁股，两人或多人，陶醉着，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享受最后一刻的欢愉。
我又看到了一些动物，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狮子吧，或者是乌鸦，它们在天上飞着，有的爬行，奇怪的是，它们似乎不受这寒潮的影响，不怕冷，也没有受伤，它们无目的地徘徊着，或是在享受食物——那些死去人的尸体。

接着，我到了一处广场，广场地面结着冰，有点湿滑，旁边是曾经的高楼大厦，现在却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广场上没什么人，显得稀疏而又空旷，我远远地望见，广场中央有火光摇曳着，我好奇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群蜡烛，它们集中而又散乱地摆放着，围成了一个圈，圈里面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男人，男人闭着眼睛，双手也捧着一根蜡烛。此时无风，又似乎有风，吹着这些烛光东摇西摆。我走进前去，发现那旁边还有几个人，也在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突然睁开眼睛，嘴巴在咿咿呀呀些什么，我听不懂，大概是呓语，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什么语言，那男人是疯子，我意识到，他自顾自地说了一些疯话后，接着把蜡烛放在了地上，开始往自己身上浇汽油。我吓到了，可是转头望了望四周，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他，都在默默地看着，也许是大概都不相信，这团火能烧起来吧。
我看向天，天愈加暗了，我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味。这疯子又开始呓语了，同时伴随着舞蹈，他在蜡烛间跳舞，火光与他的舞蹈相辉映，显得诡异而恐怖，他开始大叫（用我们听得懂的语言）：风暴必将吞噬整个世界！风暴必将吞噬整个世界！他睁大眼睛，对着我们龇牙咧嘴，喊道：你们都走不了了！你们都逃不了了！

突然间，风大作，蜡烛一下子被吹灭了，砰，我听到响声，大概是不远处的一辆车被吹翻了。顷刻间，我似乎是本能地蹲了下身，红猫窜进我的怀中——我意识到，风暴又来了——我无处可躲，只能艰难地爬向那个疯子的所在地，企图用那一点蜡烛（尽管都已经熄灭了），来遮挡这所向披靡的风沙。
我周遭的人都变成冰雕了，我蜷缩着，用身体抵御着寒风的鞭笞。好疼，我只感觉到疼痛，或者是麻木，不知道，我脑袋一片空白，然后我竟然恶毒地希望，那疯子浇到身上的汽油能够燃烧起来，火，我需要火，我需要炙热的火焰来驱逐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疯子，我们都疯了，我忽然想起我的弟弟，他现在在哪里？我又想到我那只猫，它现在正在我的怀中，我不知道我又想到什么，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从疼痛身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风暴似乎停了，我好像又在这场风暴中活了下来，我疲倦地睁开眼睛，猫从我怀里钻了出来，周围的蜡烛都被刮得破碎，我看向旁边，那个疯子，他瞪大着眼睛，已然变成了一座光滑的冰雕。他还是没来得及自焚，我遗憾地想到。

我又在前进着了，拖着疲惫的身躯，步履维艰，包里的干粮不多了，只够我吃这剩下两天，我的猫也变得瘦骨嶙峋，这两天我要是再找不到我的父母，或者走不到目的地，我应该就要死了。
我终于要死了吗？我这样想到，却不知怎么有种轻松的意味在。我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个疯子的叫声，他的预言要成真了吗？我不相信，可是又由不得我不相信。我曾经以为，我只要一直跑，就能到达终点，但似乎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我感到冷了，面对着愈来愈低的温度，从家里穿出来的羽绒服也不管用了，这得要好几万呢，怎么连这点风雪都抵抗不了呢？风暴过后的阳光显得特别干净，街上的人变得少了，似乎这次风暴后，又清洗了不少人。
清洗？我好像好久都没好好地洗过澡了，我怀念家中的热水，想念那巨大的浴缸，那温暖的壁炉，而夏天的夜晚，我坐在阳台的风中，湿热的黏腻被一扫而空，院子树上的蝉叫着，想着想着，我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弟弟，爸爸，妈妈，我的喉咙结了冰，我想发出这些音节，似乎都发不出来了。我的脑袋变得越来越不清醒，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我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里面。我听到了弟弟的声音，他在呼救！弟弟！他在呼救！

我猛地清醒，我清晰地听到他的呼救声，这不是幻觉！你在哪？弟弟？你在哪？我四处张望，想寻得这声音的源头，它也许在半空中传来，大概又不是，我不想着什么远方了，弟弟，也不顾念目的地，我只想找到他，我必须要找到他，我的弟弟，我失散已久的弟弟。
顺着声音的方向，我前进了许久，来到了个河边。河被冰封了，岸边有许多动物，有乌鸦、有蜘蛛、有老鼠、有狮子、有豺狼，它们都在围着同一个东西。我走上前去，动物们没有理会我，好像我是并不存在的一样。我靠近前去，探过头，忍着恶臭，一具尸体出现在我的眼前。尸体没有头，躯干已经软烂不堪，四肢都被啃食得破碎，露出森森白骨，内脏被血腥地扯了出来，摊落一地，蛆虫在血肉中横行霸道，苍蝇嗡嗡地绕着这块失地。
我背过身去，神情冷漠，我不相信这是我的弟弟，他应该还未死，我侥幸地想着，我不相信，我暗示我自己，我不相信，我蹲下身来，我不相信，我摇着头，我不相信，我呐喊到，我不相信，我跪在地上，祈祷着。
那些动物都围了上来，它们盯着我，虎视眈眈。我不相信，我嘴里喃喃自语，我似乎又听到了弟弟的呼救声，是啊，他还未死，但有时那声音又消失了，我绝望地想到，我不相信，我疯了似的叫道，我不相信。

我的叫喊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动物，那些蜘蛛爬了上来，爬到我的口腔里，爬到了我的鼻腔里，我的猫在驱逐它们，但它始终难敌四手，最终它也被那些东西给淹没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叫喊着，我不相信。
此时，第三次风暴来了，它从远方轰隆隆地驶来，像甘霖，降临在这片大地上，它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冰了，像那个疯子预言的一样，它不是冰风暴了，它是太阳，滚烫地，平等地，拥抱着我僵直的尸体。
评阅语:A,（超字数减半档为A-）冰冷瘆人的故事和背景融合得非常紧密，风霜雨雪交杂，人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