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by清晏

盲选组
限定词： 背诵党章
游园惊梦by清晏
“第一条：年满十八岁的中国工人、农民、军人、知识分子，和其他社会阶层的先进分子，承认党的纲领和章程……”
孟小柳撞进满园春色的时候，首先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在温柔诵读。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她的个人管家“杜笠”。22世纪的AI已经发展到他能做到的极限，一台个人管家集成了人类智能设备的所有功能。临近考试，她已经听杜笠朗读了几百次党史党章，睡觉都在听（科学证实这有利于深层记忆）。但听起来和这次还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呢？……这些干巴巴的条例这时候听起来不是那些流利但空洞的合成音，倒有些许抑扬顿挫的意味。读书的人是真正地怀感情在读的。

她就这样怀着好奇，绕过后庭小道往前，声音的主人就影影绰绰立在她前头一段儿。那边的男子一丝不苟地着着长衫，倚栏诵读书目的样子同对待珍而又珍的宝物没什么两样。再近些，趴在柳树后悄悄探头，就见着早春下的梅映照他如玉容颜，朗读着眉间微蹙，似是思索什么。
孟小柳看得呆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轻声倒惊动了男人。
他回头见到柳后冒出的小脑袋便笑了。眉头的小山峰一瞬间松开，双目半弯的时候眼尾下垂，卧蚕是好看的月牙形。
“你来啦。”
孟小柳一下脸红了。杜笠的声音本来就是她自己根据偏好定制的，是专属于她的中低音声线。即使她已经听了几年，但他出现在面前时，开口仍然就像丛间的清风扑面来，拂动了发梢。柳枝也随风而动了。

“你是，你是杜笠吗？”孟小柳慌不择言，“这是哪里？你怎么在读党章？”
杜笠笑着放下了手中书卷：是封底朝上放的，这样可以翻过的页面不那么容易卷起来。他徐徐走来时同真正从戏剧里走出的公子没什么区别。他像孟小柳伸出了手，然后她就晕乎乎地跟着他走了。
这就是“情不知所起”吗？
“是我，在你的梦里。这些都是你让我读的呀。”杜笠无奈地笑，在空中一挥就显出孟小柳在房间里喊的画面：
“杜笠，我先睡两个小时，你零点叫我。对了，预设的背诵内容你轮着读。”
在AI管家的视角里，她点上前两天抽奖新收到的香薰蜡烛，啪的一下就毫无形象地倒床上呼呼大睡了。

孟小柳的一下又炸开了，这次耳朵根都发烫。原来都被杜笠看得清清楚楚——废话，人家是有摄像识别的。那她在房间里背了几个月党章第一句都没背下来的画面……
好像在回应她的颅内尖叫，杜笠又笑了。“要是把你钻研戏曲诗词的劲儿分出一丝给政治，你也不至于挂三次水平测试。”这话听着像指责，但她又是溺在这一汪春水里了。她想
“大好人生为什么要浪费在背书上。”孟小柳不好意思地，“你怎么能读得下去啊？噢，不过这些东西都在你的数据库里，你也不用背嘛。”
“你要明白，党的知识其实像你喜欢的诗词歌赋，理解了就不觉得枯燥了，更不必死记。党的历史和选择是非常有意思的，很能给人鼓舞的呀。尤其是民族独立和解放这一章节……”

她曾觉得文字自当是美的，当是清风徐，柳絮飘。像……像杜笠一样翩翩。而不是用来死记——到底为什么考汉语言非得过政治水平测试？可是今天，这些东西在他的理解下反而鲜活生动了。
原来这就是“不入春园，怎知春色几许”。她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怀着崇敬的语气讲解她本不感兴趣的桥段。如果不是梦里见他，她怎么能知道这个只会“检测”“识别”“根据默认设置”的男人，实际上对那些枯燥的政治理论会有自己的理解和体会呢？而且他们有共通的对文字的珍视，嗯，如果说党章党史也算文字的话。
“中国共产党成长的历史，就是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繁荣，为中国人民的自由、民主、幸福而不懈奋斗的历史……你是不是又走神了？我之前读的时候你就没有在认真听过。”杜笠掐她的脸。

孟小柳心跳得不属于她自己了。在梦里有人为她解释不懂的课程，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而且这个人又是这样的完全契合她……她感觉他爱自己。
“我，我没走神。只是在想……对，你怎么会有自我意识！”孟小柳只恨自己平时还算能言巧语的嘴此时笨拙不已。“我醒了还能看到你吗？”
杜笠面色似乎僵硬了一瞬，揉揉她的头：“说傻话。这是你的梦啊。”
“基于本区域所提交需求，今天天气情况是：零点起，晴，风力2级，风向为东南风……嗯，原来二十二时还进行了磁场微调。可能加上香薰蜡烛的放松吧，我巧合地同步了你大脑皮层的电信号，在潜意识里投射到了你的梦里。”

“那你在AI管家里吗？”孟小柳急急地问。
“不在。智能管家的算法和计算能力只够储存基本的功能，无法进行人脑级别的运算。”
他们一起沉默了。那些投契和亲密这一刻好像清空一样。
许久。孟小柳说：
“我知道这是梦境，我睁眼你会消失变回之前那个低级智能。可是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了。情愿永远留在这里。”
她没看杜笠的表情，轻轻俯身凑上他的唇角。
有风扫过她的耳畔：“真的要留下吗？这只是梦啊。”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晏几道还能与梦中人持烛相对，我却要准备面对陌生的恋人……不。我爱这里。我爱这些美丽的文字。我爱你。”她听见自己说话像哼唱。

靠着湖石翻倒的前一刻，杜笠把红皮书推到了一边，免得压坏。
孟小柳还在床上静静躺着，烛光下摘掉眼镜的她神色放松得多，眉头舒展，嘴角怀着甜蜜的笑。再没有睡前的焦灼，平静得似乎没有呼吸了。几分钟后送风，AI管家移动到床边，预先帮她把乱踢的被子盖好。
其实她确实挺可爱的，不是吗？ 她就是这样的女生，日常的学习压力也压不住她自文学熏陶而来的满腔浪漫，对喜欢的东西她总是一腔热血毫无保留的宣泄她的爱。她太好懂了。
零点，风准时到来。香薰蜡烛上小火苗明灭不定，最终还是没有顶住风力，噗的熄灭了。
“零点到了，该起床了。”活力满满的少女声从空气中传递过来。

孟小柳睁开了眼睛。
“第一章，党员，第一条：年满十八岁的中国工人、农民、军人、知识分子和其他社会阶层的先进分子，承认党的纲领和章程，愿意参加党的一个组织并在其中积极工作、执行党的决议和按期交纳党费的，可以申请加入……”
孟小柳眼中闪耀着不属于她的隐约激动，中低音流利得像读取数据。实际上那些理论早在几百次重复里刻进了他的芯片。
“中国共产党成长的历史，就是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繁荣，为中国人民的自由、民主、幸福而不懈奋斗的历史。”
“同胞之觉醒，之进步，之独立，之解放，之繁荣，自杜笠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