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小骗子》by我家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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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骗子》by我家停电了
被限定词：牙刷
小骗子
我想起小骗子了。
我第一次见到小骗子是在太姥姥的灵堂里。我早就忘记小骗子的名字了，也已记不清小骗子和他师傅的样子，只记得当时他们和大多数不认识的人没什么两样，一身的黑色西装，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放肆地说笑，也没有挤出几滴眼泪。
老太太活了97岁，这辈子都没出过村，几个孩子却挺争气，散落在或大或小的几个城市里，只有二姥爷留在农村耕着分来的几亩地。太姥姥过世，是长辈们在几年前太姥姥确诊阿尔兹海默症的时候就早有预料的，我妈说太姥姥这个岁数，办的就是喜丧，老太太这一辈子没什么缺憾，想经历的不想经历的都经历了个遍，一个世纪的岁月中，她挺过了最动荡的时代，也享受了安稳的晚年。
周边三个村的人，用心倒腾一下都能算她的晚辈。太姥姥过世的时候，认识的不认识的邻里，记得的不记得的亲戚，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只为了在太姥姥灵前鞠上一躬。他们身上要么是一身黑，要么就是一身白，有些人昨天穿黑来的今天又穿白的继续坐着，也不知道到底哪种才算合规矩。

我记事时太姥姥已经不大记事了，仅有的一些印象基本都是靠我妈转述的，虽然隔个一两年就会见上一面，却也谈不上什么血缘亲情，大概只是因为勉强有个长房长孙的名分才来守灵。
第二天的下午，距离不太远的亲戚都陆续赶了来，门外的鞭炮一挂接一挂没停过地在放，妈妈和几个姨舅轮番出来迎接。我被烟和人声熏得有点晕，就寻了个空子溜出来，又不能离了灵堂太远，便蹲在院子角落逗弄那只瘦黄的老猫。
我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小骗子的，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十一二岁，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纯黑色书包，朝我走过来。
我知道小骗子和他师傅是做法事的。作为一个接受过不怎么完整教育的新时代人，我一向是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的，或者说，是有些看不惯的。“死人生意”，说出来都觉得污浊。
我妈还特意讲过这件事：其实家里人思想一直都挺先进的，直到有一次姥姥得了胃结核。当时西医治了几年也没有起色，到最后大夫都跟我姥爷说不行去看看中医吧，却机缘巧合遇上了一个天师用了几剂符水就治好了。从那时起家里的态度就变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只是常年在村里做法事的那几个人实在是无得过了头，姥爷才辗转托关系找了人来，而小骗子正是当年治好姥姥那人的再传弟子。

符水当真有用吗，还是当时姥姥已经快要被治好了，那人只是占了个便宜？我看他走过来的时候应该就在想这些吧，可话问出来却变成了：“你是骗子吗？”
他可能是脾气真的蛮好，也可能是被问出了抗性，也不管我无礼的问题，从背后摸出了一个毽子，用羽毛去轻刮老猫的鼻子。虽然家里从来没养过猫，但一眼就能看出这大概就是逗弄这种又瘦又脏的乡下猫最好的方法了。
我也意识到问题该怎么问，就再次开口：“那些鬼神符咒什么的，真的有道理吗？”
“有。”他低着头，一点都没有认真科普的意思，一门心思试探着那老猫能跳多高。
我对这种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回答一向嗤之以鼻：“学校考试，你物理政治肯定有一门及不了格。”
“我期中政治考了92。”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相当认真的说。
我大概能懂他的意思了：“那物理呢？”
“17，数学考了26。”他盯着我，眼里分明是在说不是玄学坑了他，只是他当真学不来这些理科罢了。
小骗子还挺实在，这差不多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了。我想了一些嘲讽的话，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转头开始跟他学逗猫。

晚饭上他师傅回答姥爷的时候，说得就比他清楚多了：“你要问的话那肯定是有，但这事这些年我们也不怎么解释了。现在人想法跟以前不同了，我跟他们讲玄学，他们跟我讲科学，这完全就讲不通啊。我们现在呢，就做个生意人，有什么需求我们就解决什么需求，不必信也无需诚。”
不强求说服别人信，反而让这套说法可信了起来。所以晚上我和小骗子两个小孩住一起的时候，我就缠着他问有鬼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怎么才能让我也看一眼。
他凑近来摸着我的额头，盯着我看了一会，摇头道：“你不行。”
“为什么？”
“你，灵性不够。”
意思就是我这种不信的人就看不见呗，信则有不信则无，果然他还是个小骗子。我这暴脾气当时就想回他“就像你悟性不够做不出来数学题是一个道理呗。”还好忍住了。
“你又是怎么看出我灵性不够的？”这种事总是问得越多越有可能出破绽。
“开了阴阳眼就能看出你眉心是一片偏蓝的黑色，这个颜色越冷，灵性就越差。”
经典的循环论证，我当时就不该信他。

第三天是来的人最多的一天，太多没有提前打过招呼的亲戚朋友，在被告知后还是来了。纵然比例不高，但庞大的基数还是让整个流程都变得阻塞。虽然明知不太需要，但在我躲起来之前我妈还是找到我再次叮嘱：“起灵之后就不能再哭了。”
小骗子师徒俩除了烧了三炷香外没干什么事，用小骗子的话说他们本来也不是用来热闹的，专业不在此。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没什么用，在这种喜丧上甚至连几根安神香都显得多余，这个道理其实不单是他们懂，但姥爷还是请他们走了这一趟。
我蹲在村中土道的另一边，听着远处时断时续或干或润的哭声，又一次转头问小骗子：“人死后真的还有魂魄存在吗？”
“第三次了，有。”
我只是不甘心：“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看到他们？像牛眼泪什么的。”
他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我师傅可能知道吧。”
“那你们开阴阳眼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样子啊，鬼是什么样子，阴气阳气又是什么样子？”
他像是从来没遇过没天分还这么多问题的人，闭上眼想了很久才说：“呃，和平时相比就被油画里的颜料涂抹过一样，绿的更绿，红的更红。人的五官轮廓也都被模糊掉，只剩下分明的色彩。”他的手在空气中晃荡，像是在摸着什么，又像是在比划着他看见的那些色块，“就连动作和声音也变成了对应的颜色，像跳跃就是橙色，尖叫就是红色之类。”

说着他抬起头：“我跟你讲，最好看的就是夜晚的天空了，那是一种纯粹的蓝色，不分什么明暗冷暖，比什么颜料都蓝，比海更蓝，比蓝更蓝。那是一种看到就会觉得心安的颜色。”
“至于鬼，”他示意了一下就扑过来半掩我的口鼻，轻声说，“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吗，一下两下三下，每跳一下就能看到眼前多了一种色彩，最后组合起来的就差不多是鬼的样子了。”
我被他冲动的行为吓了一跳，愣愣地说：“能听到心跳，看不到色彩。”
他跳开：“你灵性真是太差了！”
我使劲地喘了几口气，最后还是对他说：“骗不到我真是抱歉啊。”
他也没争辩什么，只是拿着跟树枝对着地面虚戳着，好像地上有什么带弹力的东西。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跳起来跑回屋里，没过多久便拿了一把牙刷出来：“我想到了！”
“既然你没法开阴阳眼，那你想看到那种视角就只能靠看别人视野里的图像。”他说着把牙刷递到我手上，“只不过要等几年，等你的智齿完全露头的时候，你拿这把牙刷去刮那个智齿的牙龈三下，智齿自己就会脱落。你把智齿带着流出的血含在嘴里，就能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看到我的视野。”

我有些懵地接过来那把牙刷，赞叹道：“没想到你们还有无痛拔牙的本事。这东西没人用过吧？”
“纯新正品，质量有保障。”我看着他张口就来的样子只觉得要不是他没收钱我肯定是被骗了。
又停了半天，几个人把纸钱往空中一扔，一片片素白粗糙的纸钱被风吹散，飘飘扬扬地往东边落下，哀乐的曲调被吹奏得很响，震得耳朵有些不舒服。几个姥爷和姑老爷抬着各种我不认得的摆件走了几十米，最终还是把棺材搬上了一辆金杯。
去火葬场的人不多，我也没再跟着，等了大约三个小时，太姥姥的棺椁就缩水了好几倍。我抓着妈的手一路呆呆地看着那盒子被埋进土里，又按着不知什么顺序在墓碑前鞠躬。一边想着剩下的这些有机物或无机物早就不能算是太姥姥了，一边又担忧她瘦小的身躯用不用再在那只有几个巴掌大的盒子里受憋屈。我想再跟小骗子他们确认一下，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从太姥姥刚住院时就在陪床的大姥姥情绪又有些失控，她攥着衣摆微咪着眼，想要把流下来的眼泪再收回去一些，妈妈也把我的手抓得生疼。我似乎可以感受到那种注定到来的悲伤，就像他们可以理解我现在没有多少悲伤。

青灰色的烟雾在黑暗的夜里升起又飘散，几种硫化物的气味刺得人眼睛生疼。
牙刷上粘着点点血丝，右边的智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炎，或许我当时就不该信他。
评阅语：A，故事的讲法很特别，有一种亦真亦幻的奇妙气场，尤其是结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