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没想那么多》By 九岐

盲选组
被限定词：他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他真的没想那么多
“陈美迪，吃药了。”
护士推着车，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药放在陈美迪的桌上，然后去打理柜子。她不时偷眼巡视。这里是高级精神疗养中心，也就是精神病院。观察病人对药的态度也是一种诊断方式。如果病人极为抗拒，那显然还没有恢复正常；如果病人愿意按时吃药，至少很大程度上有可能是正常的。
陈美迪一把抓过药，对着它痴痴地笑：“药！药！我的好宝贝，吃了我就长命百岁，我要吃，我要吃。”
陈美迪用手一掩嘴，腮帮起伏，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护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推车出去。这个病人一直时好时坏，偶尔陷入沉思，目光深邃。但大多数时候却是眼神飘忽不定，举止癫狂。

“小何。”陈美迪突然叫护士何彤彤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含糊。护士疑惑地转过身。
“小何，你看这是什么？”陈美迪像变魔术一样，两手平举，握拳在上。突然一伸开，两手手心里赫然是刚才拿出来的洁白药丸。
护士叹了一口气，说：“陈美迪，你把药吃了吧，就像吃糖豆一样。”
陈美迪突然噗地一口，朝护士吐了一口嚼碎的黄豆末——原来刚才她吃的是黄豆。她挥舞双手，把手里的药丸甩到护士身上，嘴里不住地骂：“我不吃！我不吃！你们都在害我！你们和贺以凝勾结害我！你们把我关在里面，给我喂百草枯！喂敌敌畏！你们都是魔鬼……”
护士吓得赶紧跑出去，吆喝一声，男护工赶来，按住了疯狂的陈美迪。

这一幕荒诞的吃药闹剧，被站在门外的贺维参全都看在眼里。他温柔地安抚护士：“你没事儿吧？”
“她这人！”护士没好气地正要发火，抬眼看到了贺维参的脸，居然脸颊飞霞，声音生生地小了八度，“——她就是……本来最近正常了一点，没想到现在又严重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贺维参礼貌地笑笑，伸手去帮护士推车。
素来有洁癖的小何向来与人疏离，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精神病院上班的。可是面对贺维参伸过来的手，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手挪开。两个人将手握在车把上，只是轻轻地接触着，小何却能感到一股热流直涌到耳根。好看的外表是无往不利的杀器，不独女人，男人也同样如此。

“那个人……是你的……谁啊？”小何压低了声音，羞涩地问。
“哦。她呀，我妈。二十年前就疯了。后来我爸妈就离婚了，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爸在安排人照顾她。我从小在上海上学，毕业后又去英国留学了。所以好多年没来看过她了。”贺维参解开领带，拿在手里盘。他在英国学的正装风格，结果回国来发现正装的应用场合极为狭小。他从机场下来，直奔这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哦……那你不进去看看她呀？”
“那个啊，算了吧。我怕她连我也打。我和她那么多年没见，她可能都不认识我了。而且我爸说，我小时候我妈犯病，把我举到窗台外，让我爸听她的话，不然就把我丢下去。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贺维参摆出一个俊朗的笑容，颇有点云淡风轻地说。

“真吓人……不过阿姨有时候清醒的时候，人还是挺好的……”何彤彤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攥紧了，她又悄悄把手指舒展开，和贺维参贴得更紧密，说，“阿姨上次说，她挺喜欢我的……”
“啊？”贺维参楞了一下。
“不是不是……那个我先走了……你能给我留个电话吗？”何彤彤推着小车就要跑开，突然又转身了，原地立正，扬起脸，抿着嘴，带着不可言喻的笑意，一脸恳挚地看着贺维参。
贺维参潇洒地签了名字，写上了电话。何彤彤一路撒腿跑开。欢快至极。
贺维参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一身OL装束的贺小慧做了一份水果拼盘，端到客厅。对她来说，能简单地切几刀已经是待客的最高礼节了。

“装什么知识人，把你那破眼镜给我扔了。”贺小慧对贺维参说。
刚回到家的贺维参一点点地打量着这个家。很多布置都是姐姐贺小慧做的。他摸着墙上的布艺，那是一个赤裸的洗澡少女，人体凸出来，整个作品看似有几层重叠，可是掀开外层的少女，并没有看见里面有填充物。贺维参不屑地弹了下。贺小慧看到他在看洗澡少女，联想到弟弟的德行，偷笑了一下。
“我怎么就不是知识人了，我也是英国留学回来的。”贺维参摆了一个中世纪油画里的站姿，一只脚前伸出去，说，“怎么样，有没有那种气质？”
贺小慧用腿在弟弟身上踢了一脚：“就你？得了吧。咱爸说咱俩的名字是《诗经》里取的，你知道自己名字来自哪儿吗你？”

贺维参拿起桌上的时尚杂志，假装在看。“哎，姐，我今天在疗养院看到一个护士，长得还挺正的，很有中国美女的气质，很羞涩。就是个子矮了一点。”
贺维参假装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就你？什么时候还挑食了？疗养院？你去看妈妈了？护士……是那个姓何的吗？”贺小慧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
“去了啊。好像是姓何。你怎么知道的啊？”
“神真有意思，把你生的真是，除了一张好脸，一点脑子都没有。你除了泡妞就不能干点正事儿？”贺小慧莫测地笑了笑，自己去看手机上的OA系统了，她是父亲公司的部门经理。
“正事儿不是有你的吗？我们可是亲姐弟，以后我落难了，你不会不管我的吧？”贺维参蹲在地上，抱着贺小慧的胳膊摇来摇去。他还伸手去挠贺小慧的腋下，贺小慧受不了痒，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病啊你！”
这两个月，是何彤彤最快乐的日子。那个帅哥贺维参真的来追她了。贺维参这样外表俊朗、体型颀长、家里还多金的人，很少有女孩子能拒绝。在同事们一片艳羡中，何彤彤很快就成为了贺维参的女朋友。
“程阿姨，我的连衣裙呢？”何彤彤问。其实，何彤彤的家境也非常好。只是她妈妈坚持让她像普通女孩子一样生活，何彤彤这才出去实习了，根本没想到实习单位是疗养院。
程阿姨拿来一件小熊图案的。
“不是这件啦。这也太幼稚了。我都这么大了。”何彤彤急得像幼儿园学生一样两手一起摇摆。
“这孩子，上星期还说自己喜欢小熊。真是。”程阿姨叹气道。她取了一件吊带的，何彤彤一把抢走，就往自己屋里走。

“站住。”正戴着金边眼镜在客厅看技术资料的高级工程师、何彤彤的母亲郑佩云叫住她。
“妈……”
“谈恋爱了？”郑佩云仍然低着头看文件，拿眼睛瞟她。
“妈，我都二十三了，再不谈恋爱……再不谈恋爱我都老了……”
“瞎说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郑佩云随和地笑道，“妈又不是老封建，我就是想问问情况，那男孩是谁，你是打算和他长期相处直到结婚呢，还是就想体验一下爱情的滋味？”
郑佩云的开明程度大大出乎何彤彤意外。“妈！你真好！这男孩特别帅，我闺蜜都说我交桃花运了，而且身高一米八耶！虽然他妈妈可怜了一点，是我们疗养院的病人，就是你告诉我一定要格外关照的陈阿姨，但是我觉得他……”

“不行！我不允许你们在一起！”郑佩云突然严厉地说道。她正握着铅笔的手不住地颤抖。
何彤彤无论怎么问，母亲郑佩云都不开口。她严厉禁止何彤彤再和贺维参交往。何彤彤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两天，最后还是偷偷跑了出去。
在贺以凝的公司里，郑佩云去敲贺小慧的门。贺小慧抬头看了她一眼，视若无睹，继续安排工作。当其他员工都出去时，郑佩云关上了门。
“小慧，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郑佩云有些局促。
“郑工，技术上的事情我不熟悉，如果需要汇报，请你直接找我爸。”
“是彤彤和维参在谈恋爱。我觉得他们不合适。”
“不合适？哪不合适？你不会告诉我彤彤是我和维参的同父异母妹妹吧？”

“请你对我尊重一点。”郑佩云突然正色，“当年你爸爸确实追求过我，但是我并没有同意。我一心在业务上，只想作出成效。你爸爸作为公司负责人，难道不关心业务吗？你妈妈陈美迪来到公司，看见我们两个在加班，就胡乱猜疑。但是我想应该让你明白，我和你爸爸是清白的。”
“清白的？清白的我妈会被逼疯？清白的我妈会看到你们抱在一起？清白的我爸在被捉奸后跟我妈离婚了？”
“你放屁！那是你爸身心崩溃趴在我身上哭！你爸娶的小三难道是我？”郑佩云丧失了作为专家的风度，怒视着贺小慧。
贺小慧推开转椅，修长的腿翘在桌子上。她眼睛盯着墙壁。默然不语。强忍着不使眼泪流下来。

郑佩云呼了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说：“我跟你爸爸没有任何越轨的地方。甚至你爸爸当年对谁都没有动过杂念，他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但是你妈妈压力太大了，无端猜疑。有些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当时，你爸从你外公手里接手了这个厂子，业务非常萎靡。我和你爸爸一心想把厂子振兴了。但是，你外公因为种种原因，被‘拿下’了。你的舅舅们都很生气，觉得你爸把你外公家的产业骗走了。他们都孤立你妈。你弟弟贺维参当时还刚出生，你妈妈有一点产后抑郁症，在你的舅舅们的逼迫，你妈的行为愈发极端、怪异。直到发生了把你弟弟抱在窗外的事件……”
“你跟我爸……”
“我们只是业务上的伙伴。当然，我们在大学时就认识，你爸爸喜欢我。但是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已经无法上升到爱情了，我们就像姐弟一样。所以，我拒绝了他，不止一次。至于你爸爸后来找的小姑娘，那时公司已经做起来了，你爸爸是成功人士，著名企业家。有小姑娘迷恋太正常了。你妈后来疯到那种程度，他最后也就心灰意冷，放弃了。我了解他的，也许，他最开始只是贪图小姑娘的迷恋，和那一点点温情。如果不是你妈的病情那么严重，我相信你爸爸不会离婚的。”

贺小慧不住地哭泣。这么多年她始终无法原谅父亲，但是也没想到真相和她知道的大相径庭。
“彤彤……彤彤是个单纯的孩子。我不希望她被维参……当作复仇的对象。我们这一辈人的世界，可能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你们也不必掺和进来。”
郑佩云说完，就要离开。
贺小慧挺起身，清了清嗓子：“郑阿姨，你的担心也是多余的。维参……他甚至不知道彤彤是谁。我会劝的，让他只对一个人好。他还是个孩子，想法很……很简单。”
“算了吧。我不会让彤彤找一个不负责任的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