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by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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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by瓜西吃
被限定词：“希望”蓝宝石
冷暖
“今天我又被冷水烫到了。”
三天前，我身体出现异常。
我既无亲人，也没可交心的朋友，这怪事无处诉说，只有把它记下来，万一不久我莫名死去，也好给别人提供一些线索。
日记寥寥几句，我表现得豁达极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既然命不久矣，更要悠然自得。”这话是我写给假想观众看的，事实上我很害怕，害怕过后更觉委屈。我不明白那些坏事怪事为何总叫我碰上。
我的状况还在不断恶化，慢慢会被玻璃烫到，被冰箱灼伤，大冷天里满头大汗。与之相对，当我把手放到火上，我感到寒冷彻骨。
我对冷热的感受变得与常人相反。
我整日躺在床上，等着自己不知何时吐出最后一丝气息。都说人会死两次，一次是停止呼吸，一次是被人遗忘。可我尚有呼吸时，第二次死去就已提前完成。这世上无人会为我的离去伤心，无人给我的孤坟送一朵花，我将随着呼吸，完完全全消失……
想着想着，我眼泪溢了出来，流到耳边，分不出是凉是烫。我多想好好活着啊。记得三天前我去市中心的国际宝石博览会凑热闹，在那颗名为“希望”的蓝宝石前，我还许过一个愿。你可知是什么？

我想要有很多人关注我，关爱我，与我做朋友。
我这个生来受尽漠视的透明人，如果能得到一点关爱，死去才不会遗憾吧——
慢着，那个愿望！不仅时间对得上，而且想想我现在处境，似乎也能和它扯上关系。对冷热感知的颠倒，确实能博得别人关注。
姑且当是那样吧，但别人又怎么会来关爱我呢？细一想，这猜想实在天方夜谭。可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了。我不由得开始幻想，万一真能实现，有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被人邀请去看电影，一起聚会，唱着歌儿共度圣诞——虽然我一样会在人群中无所适从——被人爱着，被人牵挂，那感觉一定很好吧？
被这样的想法驱使，我躁动不安，决定出门看看。也许我一生的改变就要从我踏出房门开始呢？
走在街上我感觉如此荒谬，路人和我都在寒风中紧裹厚厚的大衣，不同的是，他们为了御寒，我却是为了不让自己热到中暑。走着走着，我渐渐意识到不对，呼吸也吃力起来，脑袋里仿佛有头野兽猛地冲撞我脑门。
我发现，我对冷热感觉的畸变不仅体现在生理层面，更延伸到了心理上！
路人冷漠的一瞥，冷漠的话语，在我看来听来是那么温暖可爱，充满善意。我穿过步行街的人流，仿佛一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受到大家欢迎和拥戴，二十多年的人生第一次尝到如沐春风的滋味。

我在公园找了处幽僻的地方坐下，两手摁住膝盖，好久才让震颤的身子平息。沉寂一阵后，我终于绷不住哭出来。我很开心，开心到快要呕出来。我要背着这样的诅咒过完一生吗？如果将来遇到真心待我的人，结果会怎么样？我不过是变成了一个无法被爱的异类，孤独一辈子吧？
我恍恍惚惚在公园待到傍晚，决心明天再去看看那宝石。
回家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越来越多人从我身边急急走过，才令我回过神，原来不知不觉已快走到家了，抬眼一看，小区里发生了火灾。
这素来清静的破小区楼前聚满人，个个抬头望着议论纷纷，前栋四楼左侧的那间房屋，由窗户冒出滚滚黑烟，时不时吐出窜天火焰。我听人讨论听出个大概：失火房子的主人，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已救出来，叫人送去医院，但里面还有一人，就是大家都憎恨的“魔头少年”。
“他不住二楼吗？怎么会在彭老家里？”
“我看八成就是他放的火，他作的恶还少？”
“喂，你们不知道吧？昨天我和我老公去看宝石，那个什么会你们知道吧？宝石一个个这么大！我在里面看到他了，直勾勾盯着宝石！那个眼睛哟，吓人得！”

“他家大人呢？没人教没人管吗？”
“就他那爸？有其父就有其子。你看看，儿子都快烧死了，他还不知在哪儿醉着呢！”
一个大姐听到他们在谈那少年，顿时来了劲，扬着眉将手一招，周围几人拢过去。少年的罪行被数了个遍，什么偷女青年内衣、偷房东家钱，好几次被捉个现行，骑车把谁家奶奶撞到昏迷……仿佛他小小年纪已罄竹难书。
如发现糖果的蚂蚁，听众都往此处聚来，人们了解到内幕，都赞扬地看着这替天行道的火，盼它越烧越旺。只有快被殃及的几家人前后奔走，招呼大家将停在消防通道的车挪开。
我做足思想准备，走到居委会几人旁边，问：“上面火势大到进不去吗？”
其中一人看了看我，又仰头望望，说：“消防车在来的路上了。”
“不是专业人员，没专业设备，不要贸然救火呀。”另一人坐在花坛边，夹着烟的手随说话做着指点，“这就好比，不会游泳就不要下水救人是一样的。”众人点头称是。
有人挑衅地看着我，仿佛在说：“和你有什么相干？要去你去啊，去和那个小恶魔一起死吧。”
我是个懦弱的人，虽然先前也有过寻短见的心，又十分同情那少年，但要我冲进火场，我多少有些畏惧。哪知叫几十双冷漠的眼睛一瞧，心里受到莫大鼓舞，一桶水当头浇下来，提起一瓶灭火器，捞了两条湿毛巾，躲开几个拉我的人，英勇冲了上去。

这楼道对我来说，像直通冰窖的路，越往上越觉得寒气更甚。因为切了电，楼梯愈发昏暗，越走越觉得无助。我忽然想起我那个英雄父亲，他当时舍己救人是怎样的心情？是天生善良的本性，还是和我一样多少有些无奈？想得入迷，被烟尘一催，眼睛酸酸的。
失火的房门半掩着，像工厂烟囱，向外冒着黑烟。我轻轻将门打开一些，用灭火器朝里喷洒几下，一进去，即刻就要窒息了一般。
室内烟雾太浓，只勉强看得见一团团火光遍布四处，我好不容易才在卧房里搜到那少年，他昏倒在地，双手紧抱一本相册。
我为他蒙上湿毛巾，抱起他跌跌撞撞走到客厅，这里火势比进来时已壮大几倍，灭火器无济于事。彭老大概是以捡废品为生，家里堆满杂物，凶猛的火墙筑在出口挡住去路，我感觉体内的血正凝结成冰，剧痛要从骨头蹦窜出来。我不得不退回卧室。
卧房只一扇上了防盗网的窗户，才砸几下，我四肢发酸，猛咳起来，认命地靠墙而坐，浑身被冻得发抖，不住噤战。
难道我就这么死去了？我愤愤将头向后一撞，躺在我腿上的少年忽然抽动一下，醒了过来，他看着冷到打哆嗦的我，也没觉得奇怪，只说：“快，快把我背起来。”

我不明所以，只道他在说胡话，但仍绝望地照他说的做，让他伏在我背上，细弱的双臂紧紧勒住我脖子。
是了！找准大门方向，一鼓作气冲过去，这孩子兴许活得下来，反正也是一死。
做了这个决定后，一股热气从心中升起，晕乎乎的脑袋也清醒了。忽地，他手臂一紧，我意识陡然模糊，身体如被重物挤压，跟着却豁然开朗，如释重负。
我晕乎乎的脑袋半晌才弄明白，我俩已身在安全的楼道里。
“你可要替我保密。”
“这……”
“这是我从……从一块许愿石那里得来的超能力。”
“你有这能力，那你之前怎么不逃出来？”
“只有让人背着才能使出来，”他擤了擤鼻子，“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我滥用这能力。”
我突然难过起来，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坏胚子呢？于是和他打趣：“要是背你的人和你沆瀣一气呢？”
“我还有个限定条件，背的必须是善良的人，不错吧？”
他那张小花脸得意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鼻腔一阵说不出的疼，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翻了翻那本他差点为之付出性命的相册，说：“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对你误会很大？”

“那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对彭爷爷有多重要？其他的随他们吧，反正我有了这能力，以后不会让自己受冤枉了。”
“那你还需要一个搭档呢。”
“会找到的。”
远方隐隐约约响起消防车声，楼道里也传来脚步声，他说：“我们快点下去吧，不要让那帮人以为我死了而高兴。”
他装作很虚弱的样子，手搭在我肩背上，臂弯传来温热。
我飞快擦掉眼角的泪，撑着楼梯扶手，坚定地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