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北行》by吉良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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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醉生梦死
神北行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我都在这里等她。
若这一年恰逢二郎不当值,他就会来陪我。
那几天,我们总是喝得醉生梦死。遗憾的是,人会喝死,但神不会。就算二郎的天宫仙酿能让我们醉死过去一段时间,可最终,总要清醒。
神明不灭,仙寿恒昌。
我有时候甚至不懂,这到底是天道的恩赐,还是诅咒。
二郎说我想太多,建议我多读点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二郎说,天道不会偏爱谁,恩赐谁,也不会厌恶谁,诅咒谁。
我觉得二郎说得是对的,否则,我不会年复一年地坐在乱葬岗上,等她。
我始终记得她死去那日,周围赤地千里,阳光暴烈如箭。所有的生命都死于高温与干旱,触目所及都是植物、动物和人类的尸体,死亡和瘟疫的气息弥漫大地之上和青空之下,那景象又恐怖又绝望。天地之间唯一还屹立不倒的,只有那棵沟通天地的建木,庞大的紫色树干如剑一般,以锋锐的姿态直插天际。她倚靠着树干,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蜷缩着身体,建木青色的树叶落在她青色的衣衫上,映衬着一团一团暗红的血迹,显出一种可怕的污秽。可是她脸上还带着美丽又温柔的笑意,赤金的瞳孔那么清澈,甚至能看见里面映照出我扭曲的脸。

“应龙,别难过,我不怪你,”她笑着说,“我背负了这样的罪孽,总是回不去了。但能由你来终结这一切,我很高兴。只是委屈了你,真对不起。”说这些话仿佛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嘴角又涌出一些金红的血来。我还记得我看着她,用力握住她的手。在那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神也有心,神的心也会剧痛。
“应龙,好好活下去,忘了我。”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我就再也握不住她的手。她青色的衣服里散逸出万千碎芒,刺得我眼睛比心还疼。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体……就这样消散在炽热的空气中,这广袤天地间再也不会有她的声音和笑颜。我徒劳无功地伸手,想要抓住着哪怕一点光芒,可我手里只有虚空。
暴烈的温度蒸干了我身上每一滴水份,还未流出的眼泪似乎和全身血液一起,和她一起,还有我的心魂一起,统统消散在这巨大的、孤独的、令人诅咒的天地之间。
是谁说,神明不灭,仙寿恒昌?

那柄由她父亲亲手铸就的剑,曾让我在冀州之野成功杀了蚩尤,也让我在建木之下成功杀了她。从此以后,此地寸草不生,万物不长,只余漫山遍野的尸骨,成了一片乱葬岗。
如果当初我再强一些,是不是她就不用死了?我问二郎。
二郎摇头,他说我不知,但是应龙,你坐到我身边来。
我问为什么?
二郎说,你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孤独。
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好像也曾听过。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帝女魃,我只是看守天河的小将,日日夜夜坐在天河边,看着奔涌无尽的河流不停流逝。她说,应龙,你坐过来些,咱们说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整条天河,可我还是厚颜坐了过去,我想听她要和我说什么话。她说,应龙,你看着天河的样子,很寂寞。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和她说话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在战事胶着之时,提议由我出任冀州之战的将领。当时没有谁赞成,就连以睿智博闻著称的白泽也不赞成。我只是看守天河的小将,怎能堪当如此大任,连我自己都不信我能统领那么庞大的军队,打那么大的一场仗。

可是她说,应龙,信我。我便信了。她既然如此说,那我便是战死沙场又如何?可是我没有想到,最后赴死的,竟然是她。
今年,也许是我守着这片乱葬岗的最后一年。
人族兴盛至今,已经有了移山填海之能,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聚集起来之后,和神明也快差不多。二郎久居人间,消息灵通,他说人族将会填平这片乱葬岗,他们要在上面盖房子,盖很多房子。虽然对人族来说,住在这种地方不是很吉利,但是有很多穷人,他们没有选择,能有片瓦遮头,就已经很好。
应龙,神族不会转世,不能投胎,神魂一灭,就会消散在天地间。你就算再活千千万万年,也不可能等到她。人族要填这片地,你便由他们吧。
其实二郎误会我了,我怎么会阻挠呢?她曾经那么用力保护过的弱小种族,如今强盛了,她也会高兴吧。他们要这片地,就由得他们去,这里只是她消失的地方而已。过去生长过建木,神界迁徙之时被搬走了;曾经能通达的天庭,仙灵分界时路也断了。我难道又能阻止什么?如今人族要盖楼,便让他们盖楼。始知千千万万年之后,又是谁、又是什么,会来占有这片土地呢?

反正不会是我,也不会是她。
她已经消失得太久太久了。神明和仙灵,都已经消失得太久太久了。那些曾经被我们保护也供我们驱策的人族,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
如果她还活着,想必会很欣慰。她一直是喜欢人族的,这些弱小的、聪明的、却又好斗的人类。
所以她会推举我出战冀州,她知道我会答应她在大战之时,为人族留一线生机。
我时常在想,如果那时的人族就像如今一样强盛,在冀州之战时就能有自保,我也不用顾忌,不敢用尽全力,以致竟然输给风伯雨师。蚩尤就是无所顾忌,令风伯雨师纵大风雨。如果不是她耗尽全部神力对抗,人族就全灭了。
可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她呢?她在人族的历史里,只有短短几行字: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二郎说,应龙,人族寿命短暂,区区百年而已,上古神魔之战对于他们来说,根本都谈不上是真实的历史,只不过是书里记载的、早已不可考的一段神话而已。你不必苛求。

我苛求了吗?我觉得我没有。
如果我苛求,我怎么能容忍,因为保护人族而失却全部神力的她,被人族不断驱逐?人族说她是妖魔,说她给天下带来大旱,因此叔均说她只能居于赤水之北,这跟囚禁她有什么区别?人族甚至发明了驱逐她的咒语,他们只要看见她,就疯狂地叫喊“神北行!”。因为赤水之北,是她的父亲——那位因为我们杀了蚩尤而统领四海八荒的、至高无上的黄帝——亲手为她划定的囚牢。
神北行!这是她无法抗拒的咒语。
可她是多么热爱自由,她曾经说过,等征战结束,一定要游历四海八荒,看看天下的风景,她被神界困住太久,被帝女的身份困住太久。岂知后来,她会被“旱魃”这个蔑称,困住那么久。
可是人族又怎么会懂,她是高高在上的黄帝女魃,她是骄傲又温柔的神明,她现在之所以会带来人族惧怕的旱灾,全是为了保护人族所致。
二郎说,应龙,这你又太小看人族了,他们懂的,他们全都懂。不但懂,还能巧妙地运用咒语驱逐她。他们只是害怕而已。

我有时候真的很后悔当时手下留情,如果我和风伯雨师一样毫无顾忌就好了。就算人类遭受了灭顶之灾又如何?至少她会活下来,会好好活着,去看她想看遍的四海八荒。
可是她一心只想保护他们,我到现在也不懂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会完成她的每一个愿望。她说,应龙,你坐过来些,我便坐过去听她说话。她说,应龙,你去打冀州之战吧,我便踏上战场。她说,应龙,你施法时,不要伤了人族,我便小心翼翼。
最后她说,应龙,你杀我了吧。我就杀了她。
她不喜欢被囚禁,不喜欢被驱逐,最不喜欢的,是她失去神志时,会无意识地给人族带去灾祸。
应龙,我们神族享受人族供奉,驱策他们为我们种地、养殖、建筑,挑选他们之中强壮能干的来侍奉自己,并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们享用这一切,就该指引他们,传授他们在大荒生存的法则,甚至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保护他们。应龙,你看天河里的鱼,正是有它们繁衍不绝,生生不息,这天河才不是一潭死水。

应龙,大荒有了人类,才不是一片荒芜和死寂。
我听不太懂,但反正她说的话,我总归是听的。
就像此刻,人族终于要来占领这片乱葬岗,我都能想象她会对我说什么,应龙,天下并非尽归神明所有,统领者,并非占有,更非毁灭。
好的,我对着空气点点头,喝下二郎送来的最后一坛酒。醉生梦死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还是穿着一贯的青色衣衫,对我招手:应龙,你坐过来些。
是谁说,神明不灭,仙寿恒昌?现在,神要北行了。
评阅语:A-,第一人称视角下的上古传说,故事情真意切,但是总觉得有点平淡(或是第一人称特有的啰嗦),读起来不够吸引人。
有北字的诗句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