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by毒舌冰

盲选组
限定词：心死
洪流
一
我清楚记得，1934年的夏天自己在列宁格勒的街头邂逅了多年未见的故交伦恩。
我热情拥抱了他，难掩重逢的喜悦：“离开第聂伯捷尔任思克多年，想不到你也投身到共产主义建设的洪流中了。”
伦恩眉眼中满溢着快乐：“迪米特里你走得早，可不知道后来大家纷纷离开乌克兰投身革命洪流中。连当年总被咱们捉弄的那个列昂尼德，现在也当上第聂伯捷尔任思克市的苏维埃主席了！”
“哪个列昂尼德？”我皱着眉想了一阵子，突然一拍巴掌道：“难道是那个成天流着鼻涕，总被我们嘲笑找不到老婆的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就他那个蠢脑子也能当什么主席？”
“就是他哈哈哈。”伦恩开怀大笑道：“革命使人进步，听说他在卡门斯科耶冶金学院深造，获得了工程师职称。家母与他母亲来往较多，说他现在厉害得很！”

我乐了：“不过我打赌他还是娶不到漂亮的乌克兰姑娘，也娶不到火辣的俄罗斯姑娘！就他那副蠢猪样，娶个波兰女人就谢天谢地（注）。”
“哈哈，我们别讨论那头蠢猪了。”伦恩做了个轻蔑的手势：“对了，我正为警察局工作，你呢？”
我拍了拍胸膛，自豪地说：“在农机厂！书记说，我们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集体农庄添砖加瓦。”
伦恩笑了：“是啊，在大家的努力下。苏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了。我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有意义，竟有幸把生命投入到了如此辉煌的一件事——建设伟大祖国中。”
“正如领袖所讲：我们要过上没有资本家，没有地主，没有富农，没有投机分子的生活！”
我与他肩并肩，望向列宁格勒忙碌的清晨。裁缝铺的尼古拉奶奶正穿针引线，面包店的伊万大叔正烤制着坚如磐石的大列巴，一切都呈现出繁荣祥和的景象。

那时的我们丝毫没有想到，一片阴云即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二
冬天的列宁格勒不及莫斯科那样低温，但呼啸的海风会带来一股独特的刺骨寒意。
屋外北风呼啸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蜷缩在炉火边的我突然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跳起来开门。
“冬妮娅！已经深夜了，怎么才回家？”我用力拥抱着妻子，感到她的身体在不由自动地颤抖着。
我察觉到了不对，凝视着她含着泪珠的双眼，认真地说：“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
她哽咽着说：“书记竟然死了，被人枪杀了！”
我大吃一惊：“哪个书记？”
“州委书记，基洛夫先生*。”
仿佛一个大雷轰隆隆地在头顶打响，我愣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基洛夫书记，多好的人啊。他风度翩翩、精明强干、充满热情。他曾屈尊到工厂发表演说，还与我亲切握手。这样优秀的领导，怎么会被人杀害了呢？

我抱住作为政府雇员的妻子，摇了摇她的肩膀：“冬妮娅，你知道些什么吗？是谁干的？是该死的德国间谍，还是托洛茨基*的余党？”
冬妮娅擦了擦眼泪，摇头道：“都不是。凶手是我们的邻居，尼古拉耶夫先生*。”
我张大了嘴，这短短三十秒内得到的消息比我人生前三十年获取的全部信息加在一起更令人震撼。
“隔壁米丽达.德拉乌列*的丈夫？我的天啊！”
在得到冬妮娅点头肯定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米丽达是重工业局的视察员，与我有不少工作上的来往。她美貌又奔放，几乎可以说是工人们憧憬的对象。甚至坊间有传闻说她与一些大人物存在不检点的关系。
“莫非......她和基洛......”
“这不重要！”冬妮娅忽然昂起头，面色凝重：“最可怕的不是基洛夫书记的死，而是他的死将引起的变故。这将是一股恐怖的洪流啊！”

我点了点头：“是啊。基洛夫书记是伟大领袖最有力的左膀右臂，最亲密的战友，甚至可能是事业接班人。他居然英年早逝，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冬妮娅深情地看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惋惜于我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可终究没有做出解释。
三
基洛夫的逝世，让全国都陷入到了哀痛中。领袖亲自主持了葬礼，甚至为其抬棺。二十多天后，尼古拉耶夫先生被处以死刑。
接下来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少了一位乐于与工人打成一片的书记，少了一位大嗓门的邻居，以及少了米丽达脸上灿烂的笑容。
“这件事过去了。”我对妻子说：“尽管我们失去了很多，但终究过去了。”
冬妮娅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而哀伤：“我多么希望你是对的。可汹涌的洪流总是暗藏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啊！”

可惜，血淋淋的现实证明了我是错的。
那一天我听到了邻居家的喧闹声，一开门就见几个警察将米丽达拖在地上。她6岁的儿子哭着追出来，另一个3岁的儿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伦恩！你在做什么？”
伦恩抬头惊讶地看了看我，答道：“国家警察抓捕反革命分子尼古拉耶夫的同伙！无关的市民请回避！”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一股无名怒火在我胸膛里腾地升起来，我上前两步扭住了伦恩的肩膀：“米丽达有将近二十年的党龄，为我们党和国家工作奉献了很多！她怎么会是反革命份子？”
“让开！这是来自莫斯科的命令！”伦恩冲我吼道。
我听了更生气了，手指下意识地掐紧了：“你们要把她带去哪？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啊！难道要让孩子们被亲戚收养吗？”

伦恩突然停下动作，目光躲闪地说：“他们不会有亲人了......”
“什么？”
“她的妹妹和妹夫、哥哥都被认为是同党。还有尼古拉耶夫的兄弟、姐姐、母亲等等。两个孩子会被送到福利院，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亲人了！”
“这简直是禽兽行径啊！”我怒不可遏地想阻止他：“你们不能这样！”
“滚回家去迪米特里！”伦恩突然暴怒起来：“你要是再为他们辩解，也会被当成同伙抓走的啊！”
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我突然冷静了下来。冷静到能无视米丽达看向我求助般的无辜眼神。
冬妮娅将我拉回到家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们怎么能这样？”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莫斯科的人糊涂了吗？有那位睿智领袖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没有谁值得你无条件信赖，哪怕他是睿智的领袖！”冬妮娅用怜悯的目光看向我，冷冷地说：“起海风了，洪流还会远吗？”

四
轰轰烈烈的大肃反运动开始了。
有“红色拿破仑”之称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被以间谍罪执行枪决。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简直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是纳粹的间谍？元帅可是一力主张防备德国人，最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啊！”
乌克兰共产党中央书记波斯蒂舍夫*被处以死刑。
连伦恩都对我抱怨起来：“胡扯！在咱们乌克兰谁不知道波斯蒂舍夫是最坚定不移的共产主义者。他怎么可能叛变革命！一定是告密者诬陷他！”
我只能悲哀地说：“可是现在告密就是如此有效啊。”
更悲哀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告密的存在，开始对一个个死亡的名字感到麻木。
更麻木的是伦恩，他身在旋涡中，比我了解更多丑恶。也对我讲了许多令人痛心的故事。
裁缝铺的尼古拉奶奶在裁剪时不小心划破了垫桌子的报纸，包括了上面的一张领袖照片。伊万大叔看在眼里，不声不响地跑去打了小报告，尼古拉很快被扭送到了集中营。

“伊万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平时关系很融洽啊！”
伦恩苦笑：“没有理由啊。正是因为没有理由，这才更加令人畏惧！就像这行为符合自然规律，发自人类本能一样。”
我说不出话。
五
我倒在乱葬岗上，身处尸山血海中。
我依稀辨别出左边爬满驱虫的腐尸属于尼古拉，而右边血迹斑斑的尸体分明是伦恩。他双目怒睁，脸上写满了不甘。
是因为抱怨现实而被株连了吧，唉！
我想爬起身，却猛地摸到了一处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我下意识地心头抽痛，定睛一看，果然见到了冬妮娅青紫色的面庞。
“呜呜，她只是说了没有人值得信赖，这算攻击领袖吗？”我嚎啕大哭起来：“冬妮娅是冤枉的！是哪个该死的举报了她啊？”
我突然想起，冬妮娅那句话分明只对我自己说过。

是我举报了她？
是我错了？
还是挚爱的祖国将我的人生变成了一个错误？
我想眼前的一切定是个噩梦，可怎么挣扎也无法醒来，反而在汹涌的洪流中渐渐沉没......
谨以此文献给在大清洗运动中死亡的数十万无辜生命。
标有*的人名均为史上真实人物。
注：勃列日涅夫未来成为苏共总书记，该人以头脑平庸爱慕虚荣著称。有一则著名的政治笑话涉及其夫人名为《勃列日涅夫在波兰》。
基洛夫被尼古拉耶夫枪杀的事件有多种说法，其中较为流行的一种认为基洛夫与米丽达有染。
评阅语：A-，能让读者感受到那种大时代的洪流汹涌，但是文笔不够细腻，好多地方有点一带而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