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与永生花》by夫刃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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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用废了的橡皮筋
苔藓与永生花by夫刃
壹
地球停止了转动。我出生在永恒的黄昏下,父不详,唯一确定的血亲死于血崩。
他比我大16岁,一次科研探查的时候拾捡起我。
他让我喊他“哥哥”。
贰
我还念小学的时候,他就进了中央研究所工作,每天都很忙。无论是在研究所还是在家里,他总是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白大褂,带一副框架眼镜,面对一堆冗杂数据沉闷发呆。书房的图纸散落一地,昂贵纸页的触感总是如此新鲜,那里面藏着他为之努力半生的结果,但是我进不去。
他没有太多时间顾及我,于是我也学他一样,早早起来。他做早餐,我坐在窗台边,等他给我绑头发。
特制的玻璃削弱了地球发动机发出的的蓝白色强光,使得这侵略性的色调变得隐约且失真,像盖了一层薄纱。在等待的间隙里,我常常举起橡皮筋,目视远方永不落幕的太阳,将五颜六色的小圆圈拉扯成不同的形状,似乎仅仅是这样就能把太阳框束在里面。也因为这个小游戏,他给我买的橡皮筋往往很快会断掉。

有次他一连在盒子里摸出十几根断裂的皮筋,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他揪住我的脸蛋,威胁般说道:“不准再乱扯橡皮筋,橡皮筋断掉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对他的话总是深信不疑,从那以后,我的小游戏变成了趴在窗台上补眠。
叁
我上中学的时候,地下城陆续建起。
似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他尝试着花更多时间在我身上。他揪起逃课撒野的我,把我按进课桌里,并站在教室的窗前牢牢盯紧我,使我在同学面前丢尽颜面;他连续三个月支使我做饭,最后以我誓不低头每天捧着焦黑的锅底同他一起吃“猪食”而告终;他找了个在军队服过役的士兵陪我练拳头,唯有这项我还觉得有趣;他将橡皮筋放到我手上,教我怎样扎起头发……
人们通过抽签进入地下城,我的朋友陆续向我告别。
有个女孩子来我家拜访,她停在窗前看了许久,光线在她脸上镀一层膜。在踏出门口的那刻,她回过头跟我说:“想说再见,但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太阳,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语气像在课堂上念语文课本一样,过度的抑扬顿挫本应引人发笑,我却只是愣在当场。

他站在我旁边,攥紧了我的手,越来越紧,紧得生疼。
肆
我刚起床就从通讯设备里得知了抽签结果。
走进书房的时候,有些新奇地看见他没再对着图纸发呆。他看向窗外,瞳孔倒映着远方那轮日光。锈蚀的门框发出“吱呀”一声,他回过神来,喊我过去,揉了揉我的头顶,从我手心中接过橡皮筋,最后一次挽起了我的长发。
我从没预想过他的离开。我向他提起朋友告诉我的地下城的趣事,他没有回应我。他将手指从我发间穿过,一点点拨开我发尾的结,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走。”
他再次朝窗外看去,眼神闪烁着微光,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狂热的迷恋,像所有前太阳时代老电影的痴情者。我却像置身于地球加速期间远日点的户外,身体同空气一齐冻成冰锥。我掰开他的手,不敢置信地回望他。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透过我看向什么。我攥紧他的衣袖,他将他的铭牌解下,塞到我手里,而后叹了口气,呢喃道:“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伍
我无法理解他。
我的橡皮筋留在了他的指节上,是绿色的,同他总归不太搭调。
那天我摔门而出后,他和他的同事上了运载车,车尾甩起的升腾的雪掩成白雾。车胎只在冰原上轧过一道浅痕,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他朝他的远方驶去,就像地球同太阳作别一样,千山万壑,宇宙穹苍,无有归期。
陆
那天以后,他还寄过一封信给我,着实老旧的通信方式,寥寥数语,结尾让我顾好自己。
信纸大约是从某一本书上撕下的,印刷了几个不明意味的字眼,其余全是白,素净得同他本人一样寡淡无聊。
信里头夹了张照片,对着天空拍的。那是我许久未见的太阳,与人们口中令人恐惧的空洞不同,它仍然如我记忆中一样映着橙红色,只是看起来老了,暗淡了。
我开始有点痛恨地下城的无趣。再来一遍的话,我会跟他走吗?
或许不会吧,我无法理解他。我选择了同他一样的职业,却仍然解不开摆在当前的谜面。
柒
我从他同事那里得知他的死讯。

他们说他疯了,在黄昏与黑暗的交界前,在永夜的目睹下脱掉了防护头盔。他的躯壳被冰雪凝成墓碑,停留在地面以上,一刻不停地等候日落,等着与太阳作别的真相,等待一百代人后才能目睹的新世界。
捌
地上的人与死亡随行,地下的人与怀疑相伴。
“太阳与四个世纪前没有任何不同”“联合政府试图建立独裁帝国”,这般那般的言论一时如滚油入水,甚嚣尘上。
我在研究所内也有所听闻。政府拿不出什么有力的驳斥,只能严控信息,删减一切赞颂太阳的字词句篇,甚至连纸质的印刷物都被付之一炬。我将他寄来的信件藏在相框后面,连同那张照片。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与命运相抗,而太阳在它寂灭以前就已见证一切。
玖
地下城被叛军包围的时候,我从相框后取下了那张纸,在这后面描描画画地充当一个记录者:
我的哥哥是个科学家,末日来临的时候他抛弃我独自去迎接永夜。他这一生都在为末日之前磁场混乱造成的那一堆繁杂数据而烦恼,一生都在为一个无法落定或是注定死亡的结局而痛苦,他为人类的存亡付出了他所有的时间。他作为被保护的科学家,获得了可以进入地下城逃生的机会,却只是将他的铭牌交给了我,而他独自去亲见末日,见证他演算的所有数据的最后一刻,就像一个三维生物试图用一生去摸索四维的剪影,去碰触至高神的一页衣角。

他最后倒在晨昏线的临界,倒在永不变幻的黄昏与黑夜的交点,与他同葬的只有厚重的冻土。我送给他的橡皮筋大约也只能碎在冻土上,绿色的,像是地球的藓。
拾
最后被叛军拉上冰原的时候,我举起双手,望向太阳。细碎的光泽闪耀在红色的橡皮筋上,“啪”地一声。
背景设定:《流浪地球》(刘慈欣 著)
灵感来源:鱼翅Fin&直火帮Feezy《山顶洞人与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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