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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by阿剑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流浪》by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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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大波浪
流浪
苏城,刚下过一场仲夏的雨,雨水不仅没有把夜空洗得一清二白,反而在棚户区一层层的塑料布上鼓起胀满的“乳包”。两块塑料布中间漏了一角,一泼雨水,一声咕噜,灌得一只蜷梦的土狗一惊,它冲着夜里的黑影狂吠,那黑影一踩脚,调转身来,狠狠地照着手电筒盯了它一眼,它立刻识出是蛇姐,土狗连连缩进角落,恨不得把一声声不由自主的呜咽也吞回去。
棚户区潮漉漉,又处在夏末。汗液的味道挥之不去,那就好像他们昨天吃完的一锅乱炖,锅底烫过死老鼠,再又随着管道空调的金属氟利昂味播散。疲惫、瘦弱而表情痴呆的丑男子、丑女子们,毫无美观的裸身横七竖八铺在地上的破垫子里,黝黑的皮肤混进黑夜。我们的手电筒偶尔照到亮晶晶的东西,是好奇又愤怒的眼球们。
蛇姐提着铝制手电筒,在一个黑洞洞的棚户区巷道的里照来照去,我走在她身后,她扑着粉,我皮肤好,我们便像两条纯白色的的蠕虫在一片黑褐色人肉里爬来爬去。
蛇姐豁嘴坡脚,穿着硌得硌得的长皮靴,一转头,看见我拿手机发信息,她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侉子哥,走快!”她斥道,而后又喃喃道:“那个老卵睡哪条弄堂里咯。”

《流浪》by阿剑


我的手机屏幕上方推送弹出同事的微信。
——耿总嫖娼被抓了。真的吗?
我回复:——我在捞他。
同事等明天看戏,不烦我了。我把手机屏幕关了,继续跟着蛇姐的手电筒探。
耿总被抓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上海的朋友。他说,在西城,蛇姐有办法。他还说,千万不要过了东城,那边的地界蛇姐就管不到了。西城、东城,不是本地人谁能分得清!
管他们,去死。我叹气。
我的缺点就是没法同时思考两件以上的事:“耿总嫖娼被抓”一件,“老婆等我回家签离婚协议书”一件。
我叹气。我怎么变得喜欢唉声叹气,又叹气一声。我以前多么有活力,你看。
都是这该死的医疗器械渠道销售经理职位,把我毁了。
我原来多快乐啊。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说过,我跟老婆刚认识的时候,她是大我一届的大学同学。那会她多温柔。可现在呢?过了四十就变成母兽一只了,我在酒桌上接到她的离婚电话,酒喝得正欢,我躲去厕所,给她回信息,写写删删好几次,我说什么她都有一堆话反驳。她从来没有把一个男人的尊严放在眼里,她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可我也有能挣钱的一面啊,他嫌我整天求人、整天抱怨,可以不这样我怎么工作。

《流浪》by阿剑


我有佩服我自己的一面。
我即使这样痛苦,我还可以是公私分明,我可以为了公事在KTV唱歌抱小妞,但我绝对不会为私跟小妞上床。
所以耿总一边捋着他新烫的金黄大波浪头发,一边搂着小妞上楼的时候,我在钟点房门口,把风抽烟。有微微的风从我的颧骨、两腰、腿缝中穿过,穿过我的发梢跟脑壳的接隙。风把烟吹灭一次我就把烟重新点燃一次。只要抽完两根烟的功夫就行,我等耿总完事后还要载他回住的宾馆。
一次暴风雨就要来临,潮湿的泥土味在空气里翻滚跳跃,彭地一道闪电,就大雨倾盆,四周亮起声音,乱起来……
………………………………
也许,我是说也许。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做医疗器械销售,我会是一个记者,一个诗人,或者说再不济也是一个写“豆腐块”的短篇作家。本来我只想着做销售,赚够我能平稳地生活一年的生活费就罢手。只要让我一年里专心致志地写东西,就可以写出来一部出道的作品,可是怎么就干了下来呢?还慢慢地一步步升到了总监,一班人跟着我吃饭,我已经被精疲力尽地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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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在那个晚上8点45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挂上手机,借着桌上哄热的酒精,我有过一了百了的冲动。
她是我年轻时写作的目标,而我现在已经写不出五十个字以上的连贯段落了。
我给你说这个做什么呢?我真傻。不然怎么就稀里糊涂就让耿总被抓了呢。
我只知道外面下暴雨了,不知道雨中还混着警笛声。等他们穿着全副武装的制服,爬上楼梯,把耿总抓了下来,我还以为抓错了人,跟他们辩解……
我没张口,就接到另一个领导的电话,忙不迭转身接电话,领导急匆匆地对我说耿总被抓了,让我快点去赎人。可耿总就在我面前被抓的啊,他怎么比我先知道了呢?我容不得细想,蓝红车灯已经飞也似的开走了,我对着车屁股的尾气,就拨通了律师电话。
他们录了像,耿总又一头金发大波浪,这大半夜的,让我去哪找人顶包?
蛇姐一定帮得上忙。朋友说。
蛇姐长得蛮横、矮小、丑陋,皮肤黑黄得我怀疑她是不是还有东南亚的血统。她走起路来甩膀子。
我们越过穷人们,来到巷子深处,她指着一处空空的弄堂旁土墙给我看,我看见有一个人影靠着墙,沿着淡黄色的手电光,我先是看见了一点点金灿灿的反光,然后看见一个40岁身材偏瘦,但肌肉结实的男人,胳膊拉叉,靠在墙壁上精疲力尽正睡着,刚才反光的是他一头天生的金黄缎子般大波浪长发。

《流浪》by阿剑


他的这副金发如此美丽,宛如从莫泊桑的《麦琪的礼物》里割出来似的。
“哪个也不晓得这个老卵是从哪榔子来的。你带走,伍佰儿块。”蛇姐说,他在那盘长发下,长了一个一副亚洲人的坚毅脸,灰头土脸,身上二手海军衫破了好多个洞,下半身就一个红色胖码的运动短,穿着破洞的运动鞋,这双鞋在被捡回来之后,又磨破了后脚跟。他的两条腿结实有力,宛如运动员。他不大像是因为逃懒、或者遭灾而四处流浪的人,可能是前运动员,受到了什么刺激。
“五百?”我指指他,“耳朵好使吗?会说话吗?”
蛇姐指指自己的眼眶,“这老卵眼珠子里有玻璃花,是个瞎子。”
“行吧。”
蛇姐踢了踢他,他全身怔了一下,缩了缩脑袋,睁开他被白内障完全蒙蔽的纯白眼仁,他伸着手四处摸索,好像还没有适应盲人的生活,他向着手电筒的光爬去。“阿姐?阿姐?”他用干瘪的声音呼叫。
“在这呐。瞎子,瞎子醒醒了,有阔佬要带你吃大桌哩。”蛇姐放下手电筒,俯下身子,搀起他,他连忙伸手把手电筒抓起来,抱在怀里,对着脸照,看上去就像日本的鬼片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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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么?”我问。
“你就叫他夸父吧。”蛇姐答。
“夸父,这个外号不错,怪不得喜欢光,还很疯。”
我载着夸父上车,回了宾馆,进了耿总房间。他一路上默不作言,尽管看不见,头却一直朝着光源看,像个向日葵似的。
“喂,你。”我冲他说,他的金发散发着如同大日般光泽,“接下来,你就姓耿了。”
“你要做什么。”他坐在床上,床很高,他不得不把两条腿悬在空中,勉强用鞋尖撑地,这种姿势一定很累,他昂头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仿佛我在天上。
“我就实话跟你说了,是这样的,我已经跟你蛇姐沟通过了,我的领导因为嫖妓被抓进看守所了。而且被拍了抓捕的视频,所幸视频没有露脸,但是他一头金色的头发太有特征了。现在你捡上大便宜了,因为你的头发。看守所里有吃的有喝的,等你出来,我还要给你一笔钱呢。”
夸父沉吟片刻,“我要做什么?”他同意了。
我松了一口气,“来,试试衣服。”我从衣柜里拿出耿总的那套名牌衬衫,现在他这一身破烂装,任谁也不信是公司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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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去衣服露出漂亮的肌肉,“你以前是运动员吗?”我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喜欢跑。”
“残运会?”
“不,我以前眼睛是好的。”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想要抓附近的光。
我没有追问,我不想走进这个流浪汉的生活。
他穿不上耿总的衣服,对他而言,那些漂亮的衣裳都太胖了。看着他精瘦的身材,我心生一计,找来我的衣服给他。
我的衣服穿得上,而且十分合身。他健美的身材,比我更好撑起了我衣服的沟沟坎坎。
我看着给我量身定做的衣物在他身上更加熨帖。心似一口锅,一锅凉水被眼前这个叫做夸父的男人一点点煎熟,从水泡里冒出对衣服的厌恶感来。
夸父还是坐在那里,对着手机看,那是为了让他听我话的工具,我特地把亮度调到最高,屏幕一片白色,没有任何意义。他还有一副好像要弄懂屏幕是什么的愉快表情。眼前的他真跟我一模一样,甚至从身体上比我更加伟大。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不只是我,周围的世界也是如此的渺小。我不可救药的情感慢慢地稳固起来——我这才清晰意识到这份工作让我有多么地厌恶。

《流浪》by阿剑


我在他身边坐下,眼前想象到我接耿总的情形:
他坐在我的副驾驶上,疲惫恶臭不堪,就好似流浪了一番,染成金黄的大波浪已经败了。他问我要了一根小熊猫烟。我点上为他接风。
我鼓起勇气,用我老婆威胁离婚的理由向他提出辞呈。
他嘎嘎的笑声带着性无能的虚无和嘲笑。
而后他会施舍我辞职。
“你去写辞职信,走个流程。”他说。
省去那些步骤吧。我忽然明白了,我应该做什么。
我穿上了夸父留下的海军衫跟运动裤。
衣服一点都不脏,也没有异味,反而因为勤洗而变得柔软,夸父安静地摆弄着我的手机,耿总在看守所里不会给我打电话,我有了第一个安静的夜晚,还会有第二个的……我心想。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婆打去早安电话,不要去想象任何的争吵……
而后开始买根钢笔,买些稿纸,开始动笔。我的素材已经积累足够了。
我静下心来,看着灯影,闭上眼睛。光晕渐渐散开,一个太阳升起,我冒出了很多灵感。日头越来越高,最后我追着他流浪。窗上还留着雨打玻璃的声音。

《流浪》by阿剑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故事圆熟自然,有一种浑然天成地猥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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