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by舍鸥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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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十字刀疤
《知命》by舍鸥
明淳寺里近来总有乌鸦成群的涌来,这在往常是不多见的。现在它们却密密麻麻的缩在寺里那棵半秃的梧桐树上,黑缎般油亮的羽毛几乎与深绿色的树叶融为一体,远远看来,倒像是这老树舒展枝丫又枝繁叶茂了起来似的。
圆觉便是在这老树靠着的后墙上第一次遇见他的,两双手,一里一外,一个是为了进寺里偷香油钱,一个是为了出寺去喝酒。
当时是个风清月朗的大晚上,打更人的锣声还没散,正悠悠的飘在风里和街角油铺老板娘训儿子的骂声纠缠在一起。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月亮咋那么亮,照的街面上的青砖水一般的荡漾,也晃的墙头上的两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来才能看清对方的面目。
在当时的圆觉看来,那个骑在墙头上的人就和那晚的月亮一样不寻常。他整个身子都刚好避开了月光,嵌进了身后墨一样浓重的阴影里,一身烂成破布条的衣服耷拉在身上,腰背挺得笔直,一点都没有一般毛贼被发现的惶恐。
这时刚巧有一束月光洒过来,映得他脸上那条十字刀疤在夜里发出莹白色的光,圆觉看着他那双被狰狞变形的刀疤撕扯的耷拉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正疑心他要杀人灭口,一条腿已经悄悄使力蹬住墙面预备扯开嗓子喊人,他却开了口。

“和尚也爬墙头?唉,世风日下啊,什么狗屁佛门,一肚子酒肉还满口的善哉善哉!”说完还自顾自的摇了摇他那颗被油腻腻头发糊住的脑袋,语气里全然没有半点儿身为一个贼的自觉。
圆觉听了这话,小腰板顿时气的挺直了,两只藏在宽大僧袍里的半大拳头跃跃欲试的打算犯个戒,就连那颗溜圆的脑袋也因为气愤生出的一层薄汗看起来比平时亮了几分。
虽说当初剃头当和尚也是为了混口饭吃,顺便躲躲这些年坑蒙拐骗攒下的仇家,可日子久了圆觉这个假和尚整日里浸在香火佛语里,那笃笃的木鱼声和老和尚罗里吧嗦的唠叨倒好像真养出了他几分佛性,此时听这毛贼竟敢辱骂佛门,一股凌然正气就蹭的一下子从脚底板窜到了大脑门上,完全忘了自己瞒着师父偷溜出去喝酒吃肉的打算。
“怎么?还想打我不成!小和尚,就你这事儿我给你抖出去,我看以后谁还来这儿上香祈愿给你们香火钱。”一句话堵的圆觉泄了气,总归是自己落了话柄给人家,他要是还像从前一样是个一人吃饱啥也不愁的闲人也就算了,可如今顶着个寺里的名号总不好牵连人家,想想也就消了火,口气软了几分说道
“嘿嘿,大哥,我们这寺里经年累月的就那么点儿箱底子的香油钱,寺里置办点僧衣布料再买点青菜苗子也就剩不下什么了,这么多口人呢,您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出家人。”说完眼里星星点点好不可怜,一张白净脸面笑的跟隔壁王家的傻姑娘春花似的。

对面这位大哥知道圆觉说的倒也是实话,要不是自己穷途末路放眼整个县城也就这老寺院的墙最好翻,他也不至于来偷钱不是。
想自己好歹也是一介读书人,自小四书五经读了个透彻,哪承想,朝廷一朝废了科举,自己的前程断了不说,家乡又赶上了蝗灾饥荒,饿疯了的人见着啥东西都能扑上来啃,为了护着自己那寡母的尸体,他拼着头脸让人拿耙子豁的血肉模糊的代价,才终于逃出了那吃人的地方。
可逃又能逃去哪儿呢?一路上遍地的尸首早已喂饱了脚下干裂的土地,将那些灰褐色的土壤泡成了暗红色,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虚浮的血水坑。
他寻不着一块干净地方来埋葬他的母亲,地下早已堆满了尸体,目之所及尽是血的红和骨头的白。他哭着喊着,但因为早就饿的没了劲,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驴子的哼唧。他一边将母亲的尸体端端正正的摆在地上,一边整整自己身上的烂布条,俯身向母亲磕了三个头,随即飞一般的边爬边跑不敢回头,他听见身后响起恶狗利齿撕咬腐肉的声音,也听见自己那驴子般哼唧的哭喊声。
圆觉亮闪闪的圆眼睛还在眨巴着,对面这人却突然像是后悔了似的,一骨碌翻出了墙外,头也不回的跑了。

圆觉第二次遇见他是在半年后那一大队等着施粥的乞丐里,两双手,一个抄着勺子忙着给乞丐舀粥,一个捧着破碗等着施粥。
起初圆觉并没有认出他来,他正忙着把沉到锅底的米粒搅起来再一勺勺的分出去,别说看了,就连头都没顾上抬。等到那几大锅粥终于见了底,他才终于有空儿抬起那颗越发光亮的圆脑袋来。
他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个个蹲在地上捧着小碗唏哩呼噜的喝着,纯白的热气蒸腾在他们周围,他们动作极快,狼吞虎咽的,但却没有一粒米洒出来。在那些人中,圆觉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当然这其中可能也有他那显眼刀疤的功劳,但更多的则是因为他那斯文又体面的喝粥方式令他和周围一群饿狼似的乞丐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他席地而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捧着一碗半满的粥,他先是嘬起嘴来仔细吹了吹,才慢慢仰起脖子小口喝起来,等到最后一口粥也进了肚子,他扯起破破烂烂的衣裳袖子小心挡在面前,圆觉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看到袖子后面的脑袋簌簌的动了几下,然后他放下挡着的手臂,那只空碗已经被舔的干干净净了。
圆觉看了只觉得这毛贼穷讲究,但想来落魄之前应该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他正盯着那张狰狞的刀疤脸出神的想着,却冷不防他一抬头正好撞上了他的目光,这毛贼自然也认出了圆觉,时不时的偷摸望几眼,见圆觉并没有和他算后账的打算,便也低着头当起了睁眼瞎。

圆觉看了也不点破,两人便心有默契的各自转开头去,只当没见过。
转眼又是一年夏末了,近来明淳寺的香火托了赵员外夫人的福鼎盛了不少,赵夫人每日焚香祷告,祈求自己那因奸杀民女而被下了狱的儿子能保住一条小命。
自赵家少爷被下了大狱以来,赵夫人连着一个月风雨无阻的来寺里上香祷告,可即使这样也没能感动得了佛祖,赵少爷的死期还是如约而至。
那一日已近傍晚,赵夫人腿下的蒲团已深深陷进了两个凹痕,手里的佛珠却还在不停的转着,嘴里也还在呢喃着经文,圆觉正在香堂外面扫着院子,门内的念经声丝丝缕缕的飘进他的耳朵里,圆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越听越觉得那咒文并不是什么保平安的经文,倒像是祭死人的往生咒。
圆觉以为这赵夫人终于死了心准备好好送儿子上路了,于是也不敢弄出响声,静悄悄的扫完院子便溜出了院门,出去时赵家家丁刚好跨门进来,三个壮实汉子一路径直去了香堂,赵夫人听着了响动,便慢慢睁开了眼睛,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夫人,事都办好了,街上随便抓了个和少爷体型差不多的叫花子杀了,送进大牢把少爷给换出来了,那花子的脸都不用咱毁了,碗大的刀疤任谁也认不出来。仵作和狱头收了咱的银子,已把那花子的尸体充成少爷埋了,这事已经结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半晌说道“那就好…”
门外,老树上的乌鸦一阵风似的飞走了,剧烈的震动带落了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只留那光秃秃的树干还兀自摇晃着。
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