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by平行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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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
三河镇是个小地方，能做的营生不多，我十三岁那年，便在我表叔的饭馆里帮忙。小地方的馆子，店面不大，坐不了几个客人，其实也没几个客人。镇子上吃得起酒菜的人不多，只有碰上婚丧嫁娶，生意才大些，但也只是去主顾家里摆些流水宴席，不需要店面。
我在店里，只是在门口的柜台上卖些自家酿的浑酒。乡下的浑酒，比不得城里，只是来买酒的客人也不讲究。都是干了一天的工，喝碗热酒，解解乏。
若是有大主顾过来，自然有表叔亲自招呼，迎进里面就坐，这时的酒，可就不是自家酿的浑酒了，而是从城里进的清河香。
卖酒的日子略显无聊，却挺对我的性子。我从小就不喜热闹，那些大主顾我也伺候不来。卖酒这活虽然单调，倒也清闲，每天也就傍晚的时候忙些。每个月做完，便有一百文大钱可拿，中午还能混上一顿饭。那时候米贱、面贱，钱还是钱，有这一百文大钱，用俺娘的话说，不用养活我了。
日子虽然无聊，但时间长了，总会碰到一些新鲜事儿，前几日，买酒客人当中多了一个乞丐。三河倒不是没有乞丐，镇子上隔三差五往来的乞丐其实也不少，只是没人在这一直呆着，常常讨上几顿便走。毕竟是个小地方，养不起这么多人。

而这个乞丐已经来了十几天了，现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不但不走，每天晌午，还要来这喝上一碗浑酒。平日里也没看见他讨到过几个铜钱，却能天天混上酒喝，也是稀奇。这不，他又来了。
我从柜台里把头伸出去，向下张望，地上坐着一个人，正在那敲着柜台。其实也无所谓坐着还是站着，因为只有平常人一半的身高，大腿往下包括膝盖，都已经没了，就这么两只手撑着，一路挪过来。
接过他递过来的四枚铜钱，我打上一壶酒，放在热水里烫着。他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想必是走了不少的路。
我烫好了酒，倒在碗里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便自觉的挪到店门旁边，倚着墙根，品了起来。他喝酒很慢，和品茶一样，真不知道这乡下的浑酒有啥好品的，就算是城里的清河香，我也没见人品过。只有镇上的王秀才，每次来的时候，会让表叔沏上一壶芒山绿，王秀才就这么守着芒山绿，自斟自饮，能喝上一天。
那乞丐喝不了一天，顶多半个时辰，然后就靠着墙边，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之前听他说过，自己岁数大了，晚上睡不好觉，中午喝上一碗，下午反而能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原以为他要在镇子上常住了，却忽然消失了，好久没见到他，其实他是店里的稀客，见不到才是正常的。天下的怪人这么多，只是偶然遇到罢了。
稀客走了，店里的常客回来了。
来的人叫贺子龙，据他说，自己曾经在飞虎门拜过师，学过艺，一身横练的功夫。可是这个飞虎门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一会在河北，一会在广南，最后干脆推说时间久了，记不得了。其实他不过才三十出头，这不知道这个久是多久。
虽然他的师承不清不楚，却是镇上唯一一个有修为的人，这可是做不了假的，被城里的仙长看过，确认已经有了气海。
别小瞧这气海，有了气海就不再是江湖把式了，而是入了修行的门槛，虽然只是一个野修。
贺人龙就是凭着这身修为，在县里谋了捕快的职务，平时不用点卯，有事的时候才去。因为这层身份，捞了不少油水，在镇子里算得上出手阔绰。每次来店里，表叔都是满面笑容，亲自迎过去。
只是这次贺人龙来的时候，表情比较古怪，往日里总会先和表叔说笑上几句。今天却不说不笑，歪着半边脸，既诡异，又滑稽，我强忍着不敢笑。

贺人龙张开嘴，嘴也歪了半边，差点歪到耳朵根上去，咕咕囔囔的说不清楚。不过，到底是老主顾，表叔很快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酒菜上好。
上好了酒菜，周围的客人有和他相熟的，便凑过去聊天，七嘴八舌的，渐渐的就知道发生了啥事。
城里的沙老爷，死了。
沙老爷本名六子，年轻的时候好强斗狠，在乡里杀了人，逃去了西北。没成想这沙老爷和贺子龙一样，不知从那里学了些道行，在西北道上闯出了名气，成了有名的响马，还取了个混号沙天雕，原来的名字反而没人叫了。
按说，做匪贼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可沙老爷聪明，会看时势，闯荡了二十年，受了朝廷的招安，被封了个参军。又过了几年，沙老爷辞了官，衣锦还乡，在城开了几间店铺，做了个富贵闲人，连县太爷都得高看几眼，奉为乡绅。贺人龙以前一提到沙老爷就是一脸的羡慕，视为吾辈楷模。
可半个多月前，不知从哪来了个少年，每天下午，都在沙老爷门前叫阵，说是久仰沙天雕的大名，特来比试。
沙老爷金盆洗手多年，又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理会这种毛头小子。只是叫府里的家丁赶他出去了事。

可那少年有些手段，出来的家丁个个带伤，人人挂彩，最后那少年干脆堵住门口，沙府的人，进不能进，出不能出。
贺人龙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是个结交沙老爷的好机会，就赶到沙府，想替沙老爷把这个少年赶走。结果被少年扇一耳光，变成了这般模样。
最后，沙老爷终于忍不住，出来了。本以为以沙老爷的本事准能教训这小子一顿，没想到，那少年一剑取了沙老爷的首级，只留下一具无头尸。
沙老爷死了，县里大哗，县太爷连忙调集各路人手，追捕凶犯。可这凶犯却像是平地蒸发了一般，到处寻他不着。县里请出仙长，使用追摄之法，顺着斗法后残留的气息，搜寻凶犯的痕迹，却也无迹可寻，用仙长的话说，似乎是神仙手段，直接飞升于天际了。
几个客人在店里越说越神，我却越听越没心情，这世上修士虽然不少，但神神鬼鬼的东西还是太过荒唐了，什么神仙手段，真要是神仙，躺在天上享福不好吗？谁会去管这些人间的破事。
时间一长，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就渐渐散去了，日子还是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又敲了敲柜台。

“呦，好长时间没看见您了。”原来，是那乞丐又回来了。
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四个铜钱。
“烫一碗酒。”
“知道，老规矩。”
我收下钱，转身烫酒，烫完酒，端到他面前。他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只是这次说完谢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挪到旁边坐下，而是多说了一句话。
“你想修行吗？”
“啥？”我低下头看着他，以前只是觉得他古怪，现在感觉他还有些疯癫。
“我问你，你想修行吗？”那乞丐刻意放大了声音，就像是对着我的耳朵说出来，实际上不是对着我的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回响，我怕他声音再大一点，就把我的脑袋炸裂了。
我赶紧偷瞄了一眼店里，发现表叔正在和一个客人闲聊，两人好像啥都没听见。
我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那个乞丐，只见他正笑嘻嘻的看着我。千里传音？虽然没有千里那么夸张，但直接传到我的脑子里，别人却听不到分毫，也足以让人震惊了。
“想。”我压低了声音说道。有谁会不想呢？贺人龙和沙老爷，不知道跟随何人入了修行，一个成了镇里大人物，一个成了县里的大人物。俺娘一直不待见我，说我饭量大，早晚要把家里吃穷。俺爹也更喜欢我那个有出息的哥哥，早早的就去县太爷府上当差，说不定将来是县太爷身边的红人。我要是有了修为，谁还敢瞧不起我？

只是，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会落到我的头上，我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追问了一句。
“为啥要教我？”
“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可造之才。“说完，又仔细的打量了我一下，继续说道。”当年我和你一样，也是这般俊俏的少年。”
对于第一句，我是信的。对于第二句，我看了看他那饱经风霜的脸，我只信一半。
“既然想学，那就现在开始。”说完，他冲我吹了一口气。我只觉得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已经来到一片山林之中。
这边山林我认识，就是十几里外的八仙崮，看来真是碰到老神仙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几里外。
我立刻拜倒在地。“请老神仙教我。”
那老神仙只是笑着看了看我，不慌不忙的说道。“修行讲究一个无字，入无我之境，修无为之法，无我而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而本门的功法，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梦字，入无我之境，筑太虚幻梦，亦幻亦真，亦真亦幻，将这大千世界化入你的梦中，在这虚实之间，自在而为，无所不能。”

“听懂了吗？
我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实在是听不懂，但又不敢说自己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回去我给你一本册子，照着练便是。”老神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下子解除了我的烦恼。
“切记，练习的时候不能有丝毫杂念，否则会做火入魔，我就是因为被杂念侵蚀，伤了自己，两条腿没有保住。”
我听完打了个激灵，没想到修行还要担这么大风险，但是机会摆在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强。
“好了，我说完了，给你这个。”老神仙一扬手，扔过来一个小本。
秘籍到了，我激动的连忙把它接住，接住之后却发现是一贴膏药。
“你帮我给贺人龙，让他贴上，一天就好。我只要一颗人头，不想伤到别人。”
“原来……”
我话还没说完，老神仙就已经把剩下的话说了。“不错，是我干的，受人之托而已。况且，他也是罪有应得。”
我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阵恍惚，清醒之后，只觉得的脑袋火辣辣的疼。然后就听见表叔冲我吼道。“不好好看着柜台，在这偷偷睡觉。”说完抡起算盘又是一下。

我不敢回嘴，等着挨完了这几下，赶紧把怀里的膏药掏出来甩到一边，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册子，只见小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便是本门功法的名字了。
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