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旅途》by阿左

盲选组
被限定词：半边面瘫
诗人的旅途
1
“姓名？”
“吴春花。”
“年龄？”
“我忘了。”
我抬头瞟向面前的人，她比我要矮一些，我一抬头就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是一张歪斜虬曲的脸，长在往一边萎缩扭转的身体上，好像我小儿子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人形玩具，还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下似的。

我低下头，随便在表格上填了个“65”。
“职业？”
“诗人。”
“啊？”我脱口又重复了一遍，“诗人？”
她点点头，努力张合着半边嘴唇，重复道：“我是一个诗人。”
2
我是一个城门办事处的文员，主要工作就是登记申请进城者的身份信息，并将他们分配到适合的地方工作。
我们城市不大，附近也没有大学区，申请进城的人不算多，主要都是被附近大城拒绝的劳动力，以及一些野路子的歪瓜裂枣。我从业时间不长，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职业，比如有个酒鬼抱着酒瓶子醉醺醺地说他的职业是喝酒，而我也居然在管理条例上找到了这个职业——“酒类消耗者”，但今天进城的这个残疾的邋遢农妇，居然说她是——诗人。

我甚至从未听说过。
“你稍等。”
我对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拖出市政新修订的第三百二十八版城市职业管理条例，眯着眼翻了半天，终于在找到了这个词条。
【诗人】危险职业，禁止进入本城。写诗的作家，为作家的一种。和作家一样，对城市具有强烈不稳定性和破坏性，目前几乎绝迹。
3
我将她畸形的肢体、破损的衣裤和泥泞的胶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布满风霜的残疾老妇人，眉目间满是朴实和愁苦。

危险职业……
我咀嚼着这个词，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对不起，您这个职业在禁止入城名单中，我不能放您进去。”
她似乎蹙起了眉毛——因为看上去只是橡皮泥往中间稍稍捏了一捏——这使她面容的愁苦更多了几分。
“我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我走了很远，有些走不动了。”
我点点头，让她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坐下。她拖着脚走了过去，像消防栓一样坐着，微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下一个！”我开始继续工作，并不去管她了。
4
天阴了下来，排队的列表终于空了。我长舒口气，准备抓住难得的清闲，给自己泡一杯茶。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向热水壶，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拿了一个一次性的纸杯。
将热水递给她的时候，她似乎有些错愕，但马上坦然接受了，小心翼翼地端了过去，却没有马上去喝。
“我不方便喝热的，会流出来，烫到。”她解释道，“我放凉了再喝。”

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翻了翻报纸，却看不下去。拿着手机打开关上打开关上，终于忍不住好奇：“诗人……是什么？”
她沉思片刻：“我跟你解释不清楚，诗人，就是我。”
“那，诗是什么？”
她说：“是我。”
顿了顿，又说：“还是春天。”
我看了看窗外的沙尘，挠挠头：“我只知道白天、阴天和雨天……春天是什么？”

“春天……春天是我，是我的诗。”
这种没头没脑的对话令我感到烦躁，于是我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呢？你应该知道不会被允许进入的。”
“我来找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住哪个区，做什么吗？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他。”
“不知道。”她昂起头说，“但他是我的爱人。”
她的灰败的脸忽然亮起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光彩。我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的角落找到了这个词。

【爱人】名词。很久以前的人类对伴侣的称呼。
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要找他呢？”
“因为我爱他呀。他也爱我。”
【爱】一种低效率、缺乏理智的情感，使人盲目。
“可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会知道的。”她慢吞吞地，艰难而笃定地说。
“那假如你找到了他，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睡他呀！”她的脸上又开始焕发出那种我无法理解的表情，却意外地令她歪斜的丑脸顺眼了不少。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对我的伴侣会比这座城市的其他人更亲密一些，但我绝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找他，虽然在造人这方面我们合作得还不错，至少快完成指标了。
5
茶水凉了，她一口气喝完了水，对我说：“谢谢你，我要继续出发了。”
她拖着脚，蹒跚着走出了房间。我不知道为何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缓慢如同蜗牛一般的背影，看了许久。

也许我会永远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