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时刻》by 鸣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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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 风虽大，都绕过我灵魂。
《风鸣时刻》by 鸣川
风鸣时刻
作为风神的使者，我每天都压力山大。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上司不靠谱，同事更新奇。自从我诞生在风之神的掌心里之后，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可以说是从出生那天就开始工作，以后估计还要工作到太阳从河西升起才算结束，苦不堪言，偏偏还没有额外补偿。我的主人的夸赞多听几次也腻了，来回来去就是那几句话，什么赫尔拉你真勤快啊，赫尔拉你真聪明啊，赫尔拉你是我最得力发助手啊，诸如此类。现在我一听到这几句话就恨不得立马逃到大洋之底，好躲过必然在这之后连着的一句后缀:“所以这里还有一个新任务要派给赫尔拉你啊！”
救命啊，看来我应该在脑门上贴四个字，能者多劳，以告诫天下所有做事效率一流的人缓下脚步。
除了我的主人之外，我的同僚也形色各异，有不少让我每每想起就恨不得刮掉树上所有树叶的家伙。比如说，飓风使者塞卡里娜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每天出门就直奔西海而去，接二连三地掀翻一艘又一艘竖着高高桅杆的船只，船板的碎片和船员的残肢浮起又落下，血红的浆果零落在水面上，像是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拾起的家乡。我偶尔也会和她提提，说除了工作所迫之外至少可以做的不要那么过分，可她只会翻个白眼，回敬我说拆散无数恋人的家伙可没资格来对她指手画脚。

对于此话，我确实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塞卡里娜负责破坏，我则负责传递信息。这世上的声响千千万万，或宣之于口或流于纸上。我将话语从一个人的唇舌间带离，再放入另一个人的耳畔中，就此不断传播。当然，我也曾负责运送信件，托起鸟儿的白羽令其展翅高飞。可是自从人们不再相信除了他们以外的生灵之后，主人大手一挥，就把这件事情取消了。
不过我只负责传递，至于内容如何，一概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大概几千年之前，有一对积威甚重的兄妹，可是万万没想到，在我把妹妹爱上一个猎人的消息传到她的兄长的耳朵里之后，那个猎人就不幸被干掉了，现在还每天夜里游走在群星间，永远是一副拉弓射箭的模样。他有时候还会向我挥挥手表示敬意，可我只想赶紧溜走，免得他哪天翻起旧账，那就难办了。
后来有一天，在我刚从酒馆里回来，正载着一腔的醉话和秘密飘向附近农舍的时候，塞卡里娜忽然出现，挥手拦住了我。
这可真是稀奇，我们两个关系最多只能算泛泛之交，平时她绝不会主动开口跟我搭话。

“主人又有事找我？”想来也只有这个原因了，以防万一，我开口确认道。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说话也吞吞吐吐地:“不是，是……”
“……是我有事想让你帮个忙。”
难道太阳真的要从河西升起了?我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你的工作我可做不了，会出大事的。”
“不是工作！”她提高声音打断了我，须臾之间气势又弱了下去:“是我的一件私事。”
我盯着她:“什么私事？”
“我……”她再三踌躇，面颊似乎多了几丝血色:“我想请你帮我送封信。”
“……给谁？”
“给住在东海的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我……我……”
她直接把手中的的那封信塞进我的手里，急不可耐地说道：“你问这么多作什么，帮我这个忙就行了！”
我摸了摸鼻子，大体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心上人之后就是不一样，虽然她言语未尽，行事作风却比以往更加风风火火了。见她态度坚决，大有我不收下就与我不死不休的意思，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接了这差事。但是我到底还是要提醒一句：“塞卡里娜，神与人相恋，大多没有好下场。”

这是句实话，我们只要抬眼一看，几个金光闪闪的悲剧就悬在星空中，或者生长在平原上。月桂树枝繁叶茂，蟋蟀仰望黎明，皆不得解脱。
“我知道，可是……我不觉得那是注定的。”她推了我一把，眼里的火烧得比往日更为明亮：“算了，赶紧带着我的信去吧，越快越好。”
我连声答应着，带着她的信件翻山越岭，如流星划破天际。主人向来不管我们这些仆从如何折腾，只要没有闹出烤干大地这种令众神都为之震动的闹剧就好。东海距离遥远，可我日行千里，不过一会儿就循着信上的气息到达了收信人的窗前。
透过窗户看进去，一个青年坐在窗边，正低头用笔写着几行字。我草草一看，他刚刚结束书写的最后一行，依稀写着“……风虽大，都绕过我灵魂”。这不像是热恋时的男人会写出的事，满眼悲伤味道。完了完了，莫非我手里的这封信是分手信？
塞卡里娜你这家伙以前居然还怪我拆散有情人！现在你还不是让我为你扎上了最后一刀。我撇撇嘴，心说回去一定要敲她一笔，抬手敲敲窗户，轻轻地将窗户吹开一条缝隙，将那封薄薄的信塞进去。

青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我自认自己的动静已经足够明显，却未能引起半分他的注意。怎么会这样？我又开足马力，狠狠地敲了几下窗户，青年才终于有了动静。
“……怎么这么冷？”他声音低沉，侧眼一看，终于发现了那封正委屈的蜷缩着的信封。灿烂的笑容爬上他的脸庞，他急切的伸手将信抽出，我也长舒了一口气。也是，哪有寄分手信还会脸红的啊。
我注视着他将信启封，自觉地别过眼去不看情人间的缠缠绵绵，耳边传来的疾风之音却愈来愈响。红色的光芒自信中钻出，隐没在青年的发丝之间。纷乱的信件从我的指尖划下，重重地坠于地面，透过纷飞的树叶，我看见了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也谢谢你，赫尔拉。”
青年跪倒在地，似乎再也听不见来自这个世界的任何声响。可是我知道，他比从前的任何时刻都能听得更为清晰。我低着头，又看见从前塞卡里娜第一次接到她的任务时不可置信的眼神，她也曾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畏惧破坏。

而我却不知道，她也一直怀疑她的命运，厌恶所谓不可更改，所谓命中注定。
这就是她为自己，为她的恋人选择的终局。只有自我牺牲方可改变命运，她改变了自己的，也扭转了眼前这个青年从出生起便背负的哀伤。
我终于忍不住，化作实体来到青年身前。悲伤被凿刻在他的眉眼之中，他抬起头望向我，眼中奔流着沉沉的深河。他似乎此时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亦无话可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你有怀疑过她是神明吗？”
青年似乎是震了一下，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我还以为是镇上的姑娘在捉弄我……她前几天来信说要约我见一面，又说无法再见到我，我……我担心她是不喜欢我了……”
在长久的沉默之中，我俯下身，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耳朵：“那就好好去听吧，去听这世上的一切。“
就如此刻，我耳边所传来的，自西海而来的，连绵不绝的疾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