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阿姨》by柚子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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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当我想起我的丈夫，我非常想念夜晚他躺在我身边的感觉。
小芳阿姨by柚子薄荷唐
小芳阿姨
我们街道原来有个非常好心的阿姨，长得好看，特别有气质。说话舌音柔柔的。小区里里外外，谁家有事情，需要帮忙的都能看见她。
其实用街道这个词好像有一点老气，但我语文不好又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其实是我们隔壁小区的，但是小区离得非常近，我和我妈晚上出去遛弯的时候总能碰到她，简单来讲，她是我妈跳广场舞之后会聊天的小伙伴。
她们经常去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有一个群，每天约着一起去跳广场舞，如果附近哪里有老年舞蹈比赛，群里讨论的内容就变成了，是穿粉红色的鞋好看还是正红色的鞋好看，集体舞的裙子去哪家店里买，哪家店最近有折扣，诸如此类。
我妈学东西慢，跳广场舞也一样，每次快比赛了都是这个阿姨来教我妈，推进度。我妈为了表示感谢，会给她织些手套帽子啥的，家里腌了咸菜也会给她带一份，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起来，我们都叫她小芳阿姨。

小芳阿姨的事情都是我妈跟我说的，说她以前是小学的保健室老师，现在退休了，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老公在外地打工不太着家，女儿也在国外读书，平时就她一个人也挺寂寞，就晚上出来活动活动。别看说话柔柔弱弱的，跳舞的力道和不柔弱，跳得可好了，她们这一帮姐们儿里，就数她跳得好。
小芳阿姨在附近的小区都颇有花名，因为长得好看，人热心，还会跳舞。总有附近的老头子想和人家搞对象，都被小芳阿姨笑着拒绝了。
“那她老头儿呢？”我摘完菜顺嘴问了一句。
“好像是什么什么地产公司的包工头，我没记住”我妈放下手里的扫帚想了半天，随后还是选择了放弃“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挺大的公司，但就是成天在工地上，跟着项目跑挺忙的，也不着家。”
“小芳阿姨都50了，她老公不得比她大？这么大年纪咋还在一线，没想过退下来？”
“我也问过，你说你小芳阿姨天天一个人在家多寂寞啊。可没办法，她家女儿去的是英国留学，英国多贵啊，那么大开销，就算拿了全奖，还有生活费呢，家里怎么都得补贴。在一线，那不是能挣得多点儿嘛。就这，你小芳阿姨这两天还琢磨要不要去找找零活儿呢，”

“唉，小芳阿姨也不容易啊，”我洗完了菜，顺势溜回屋里，“妈，我菜洗完了啊，你过来炒吧。”
远处传来我妈愤怒的吼叫，“我这儿地还没扫完呢，多炒盘菜能累死你？我这一天天伺候祖宗呢！还有你！看什么电视，窗台花浇完了吗就坐这儿看电视，一天天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我还不如小芳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晚上我还是吃上了我妈做的，香喷喷，热乎乎的乱炖大锅菜。真好吃，嘻嘻。
平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有天我妈忽然跟我说小芳阿姨不来跳舞了。
“啊？小芳阿姨不来，你们首席咋办，换人吗？”
“还首席呢，这时候谁还能想首席的事儿。你小芳阿姨她老头儿回来了，好像是在工地上被砸着了，挺严重的，得回家养着，你小芳阿姨现在可没心思跳舞了，天天往医院跑，累得都瘦了一圈儿。”我妈一边织毛衣一边絮絮叨叨。“我就跟她说让她劝她老头儿早点退一线，那工地多危险呐，年轻火力壮还行，现在这年纪这么大了哪里扛得住，你看出事儿了吧。女儿的学费咋地不能整，实在不行在英国申请贷款以后工作了慢慢还呗。”

“那是你说的轻松，那大学的贷款外加手续费也不少钱呐，你没看那外国新闻，有人还大学贷款还20年才还完的，而且她女儿是外国人能不能申请英国的助学贷款还不知道呐。”
“有那么夸张嘛，哎呀，那你说现在咋办，你小芳阿姨都退休了，退休工资才2千一个月，现在又得给女儿生活费，还得交着住院费，我都替她发愁。”说着说着我妈那眉头就皱上了，毛衣也不织了，去厨房包了两颗酸菜就要走。
“妈，这大晚上你干啥去啊，天都黑了，外面下雪呢。”
“我去看看你小芳阿姨，一会儿就回来，你饿了就先垫点儿东西啊，妈回来给你整。”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后来我妈还去看过她几次，可惜小芳阿姨还是慢慢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晚上遛弯儿也看不见她了，我妈后来从群里听说，她老头儿出院了，大公司给赔了医药费，给换了后勤的位置，一周上两天班就行。但是她老头儿腿没保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脾气越来越差， 激动了还会动手打她。
再看见小芳阿姨得是一年以后了，我下班回家在路口等红灯，她在另一边路口的不远处，像是刚从农贸市场回来。

远远看见她我都没敢认。原来乌黑的头发微微发白，脸色憔悴，神情麻木，连永远挺直的背也像有东西压在上面，微微佝偻。拿着菜袋子的手背青筋暴起，还带着不正常的淤青。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做什么都带着笑，眼睛里有亮光的小芳阿姨了。
我也不知是怎么，腿像自己会动一样，自己迈过了马路，自己拐进了小区，进了家门。仿佛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小芳阿姨。回了家，也没敢跟我妈说我看到小芳阿姨了，好像，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小芳阿姨就还是原来的那个小芳阿姨。
又过了两年，小区后面那个我妈她们常去跳舞的广场要重新翻修，不让去了，我和我妈换了地方遛弯儿，她们群里通知了新的广场舞地点，离我们这儿有点远，她也就懒得去了。听说小芳阿姨偶尔回去跳舞了，只是不跳首席了，就跟在后面动一动，权当做活动了。她老头儿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去世了，有小道消息说是小芳阿姨不堪伺候残疾人还要被打，偷偷给她老头儿下了药。
我妈听到后把说传言的人大骂了一顿，说人家恶意揣测别人家私事，大嘴巴子长舌妇，背后嚼舌根不知廉耻。因为这事儿跟群里的一些人闹掰了，后来干脆退了群。当然，这说法我也是不信的，小芳阿姨心地善良，就算遇上坏事也不会做下药这种事的，我非常相信。

最后一次见小芳阿姨是一个春天。天气慢慢暖和起来，我翻出了我好看的小裙子。就在那天小芳阿姨敲了我家的门，太久没联系了，她好像不是很确定。我开门的时候她都走到了楼梯口，像是要走了，见我开门又松了口气。
我妈去抢打折纱巾了没在家，我偷偷沏了大红袍招待她。她穿着灰色的羽绒服，裹得很严实。两颊微红，人看上去比以前胖了一些，说话依旧温温柔柔的。
她带了些伴手礼送我，说了说近况，又告诉我明天就要随女儿去英国生活，之后就不回来了，来一趟是收拾家里收拾出来之前我妈去看她落在她那里的大钢盆。平时也不好拿，一落就是好几年。她留了新的电话号码，说是之前的那个不用了。
“当我想起我的丈夫，我非常想念夜晚他躺在我身边的感觉。”
我直到送她出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虽然她对曾经遭受的苦难闭口不提，可是当她说起她的丈夫，我的脑子里还是不可遏制地先出现了那些所谓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啊，真是谣言害死人”我默默收起小芳阿姨的伴手礼，“英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一定很好吃吧！”

显而易见，我妈回来看见大钢盆又是把我一通数落，说我不会留人，又说我不给她打电话，拆走了一半我正在吃的英国巧克力，然后骂骂咧咧捧着小芳阿姨留下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进屋了。
两个小时以后，我妈戴着老花镜杵在我房间门口，举着微信界面问我怎么通过电话号码加微信，她不会弄。
过了一会儿又神秘兮兮过来问我英国邮费贵不贵，她想给小芳阿姨寄两个酸菜不知道怎么搞，问英国的天气好不好，是不是宜居城市，她听说英国总下雨，老是灰蒙蒙的。
“你看咱们这边，干干的多好，最多就是冬天下点儿雪。那英国老下雨多潮啊，也不知道你小芳阿姨住不住得惯。听说那边不让在外面晾衣服，都得用烘干机，烘干机你知道么？“看完天气预报的我妈又在碎碎念，”哎，你看看人家小芳阿姨女儿，都能把妈妈接过去住大房子了，你看看你，我也不指望什么别的，能不能把你那床好好收拾收拾，好好的屋子弄得像狗窝一样，多大的人了还得我来给你收拾。”
被迫收拾完床的我躺在了沙发上，打开手机，微博推送了一组绿意盎然的照片。

我想，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