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灿》by 李景澄

 “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了。”2725号盘腿坐在宽敞卧室里的大床上，面对着墙上的屏幕说到。
“哦？”我没有回答，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者说有过类似的感觉，但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我当然记得。不能说我记得，毕竟我不是通过记忆来存储这些数据的。 那个时候的2725号像往常一样，早起，为自己挑选今天要展现的外在形象，去饮食区点餐，吃饭，兢兢业业地上班。只是在涌进办公区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的余光扫到了他说的那个女孩。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扎着最简单的马尾，黑色的皮筋没有任何装饰，双肩包里背着笔记本电脑，表情平和地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
客观地来讲，那个女孩很好但也很普通。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却好像认识了她很久。”他语速慢了下来，好像陷入了一段让他无法自拔的回忆。“而且我们无比地熟悉，就好像自出生以来就作为同一个人生活着。”

“你确定这不是感情所催生的错觉吗？就比如一见钟情的时候，”我说，“这也很常见。”
2725号低下头，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有些痛苦地想要理清现在的状况。
我觉得2725的心理状态尚且在我能控制，哦不，应该说是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我还不需要采取行动。我的存储算法忠实地记录下我和2725的对话，而我也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作为全体人类的心理咨询师的职责。
过了许久，2725号抬起头，盯着上方不远处的某个点，说：“我不这么觉得，但是，我确实得做点什么。”
我有些担心，这个担心只是拟人化的形容，更准确的表达是，2725号出问题的概率增大了。
第二天一大早2725号就等在办公区的大厅里。
“啊，那个…你好。”2725号走向那个女孩，“我也在这里工作，我叫赵承。”他边说边匆忙举起自己的工牌。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么说有些突兀，不过…你记得我吗？”2725号还想说，我总觉得我们认识。但他还是因为自己说不出任何原因而作罢。
“你来啦！”正在女孩愣住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和2725号年纪相仿的男人跟女孩打了个招呼，那是2714号。
女孩转过身去，笑着朝他招手。
他快步走了过来，揽住女孩的肩头，看向2725号，“这位是？”
女孩为难地对2725号微笑了一下，也有询问的意思。但2725号还是泄了气，说：“没什么，我可能是认错人了。”
2714号低头对女孩说：“灿灿，我们走吧。”
灿灿？2725号停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我好像想起了点什么。至少我对灿灿这个名字有印象。”2725号还是坐在柔软的床上，面对着屏幕，也就是我。

“我记得她的脸，有着和她看向那个男人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合理的解释。”2725号的脸皱得像一团纸。
“你觉得有哪些可能的解释呢？”我问。
“前世今生？平行宇宙？总之，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我，也有一个灿灿，而在那里的我们认识。”
这样的时刻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我只好不说话。
我虽然不能理解他的感觉和想法，那已经是生物电波和数据代码的复杂结合，但这个事情并不罕见。现在的世界上每个人都通过一个巨大的分布式系统接入了虚拟的现实，作为劳动力为这个世界产出着价值，也就是构建这个虚拟世界的代码。
不能产出劳动价值的个体也是有的，就像奶牛养殖厂并不是所有的奶牛都能产量很高一样。我们完美的系统为此设置了合理的容错率。
在某个生物个体产量变低的时候，我只需要把管子另一端供养的人换掉。

当新接入系统的人的记忆没有被清除干净时，他的生物记忆就会和虚拟人格的记忆产生冲突。
而那个女孩和往常一样起床吃饭上班，有一个爱她的男朋友。他们无比地熟悉，就好像自出生以来就作为同一个人生活着。
她的生活没有变化，只有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困苦着。
2725号带着笑直视着我说：“如果有平行宇宙的话，那不是很浪漫吗？我是说在另一个宇宙里，都还是一模一样的人，那就说明每个人和自己的伴侣的结合都是注定的。”
“那么真爱就是唯一且存在的。”2725号像是从这种说法中得到了什么希望。
第三天，2725号还是早早地起床，精心地挑选了一套外在形象。 清爽的短发和白色的休闲衬衫，但在不同的剪裁细节上犹豫了很久，还喃喃自语，“是这样的吗？”

2725号是第一波到达办公区的人，他坐在大厅边的长椅上发呆。
那个女孩出现了，可是2725号并没有上前搭话，女孩也没注意到他。
2725号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走进电梯，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才平静地离开了。
晚上，2725号舒服地坐在床上，面对着大屏幕，“灿灿像一只漂亮的黑天鹅一样。”
“怎么解释？”
“她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的碎发会垂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她会专注地做某件事，安静地像浮在水面上。”2725号瞥向左下方的某个角落，“她是我生活中不该出现的，我也无法解释的东西。”
我和2725号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怎么办呢？”我问。这是用来评估生物个体所必需的问题。
“黑天鹅还有一个特点，”2725号顿了一下，“那就是，你不去看它，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我竟然开始希望能把2725号的评级调回“有效”。
“可是如果一直都扭过头去，一次也不看这样美丽的东西，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我下达指令之前，我突然有些事情想要告诉2725号。
“你知道吗？昨天早上灿灿跟那个男人说，你以前不是那么容易嫉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