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虫》by 爪木

锡虫 by 爪木
限定词：追剧（盲选）
这个世界已经崩溃了，锡虫的故事摧毁了我们的社会。
今天是3030年4月12日，今天世界上最后一个银行倒闭了，在人类信念被摧毁的那一刻，金融就成了一具尸体，它肿胀、发绿、变形，被蛆虫逐渐侵占，不论人类多么想将这摊烂肉合成原样，它只会按部就班地朽坏下去，最终，消失。
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具尸体这样消失进尘埃里。
但在今天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件事了。
现在是凌晨3点钟，余奶奶挤在供需处的窗口等待工作人员给她发放这个月的物资，15kg食物基质，1条毛巾，1块肥皂，还有一小瓶她好不容易才申领到的润肤乳，为了搽搽她皲裂的脚后跟和大脚趾，到了70岁以后，一个人的必需品就被减半了，不过她一个独居老人，如果被分配了太多东西也会成为负担吧。她蹒跚着爬上自己那辆破旧的小型飞行器，按下回家的按钮，迷迷瞪瞪睡着了。飞行器会自动解码双层防爆门停在阳台上，余奶奶每次深夜领完物资就干脆睡在里面了。

4个小时后，她就要打开全景屏给学生上课，说是上课，其实不过是给一群孩子讲讲自己年轻的事，普及一些常识性的知识，好让他们乖乖坐在家中，等父母上班回来，这是政府无数不多供给得起的社会福利了。
今天要讲的是锡虫的发现，余奶奶特地在排队领物资时查了查资料，好补充自己那些已经被模糊了的记忆。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是在大约90年代的时候，开始在网络的边缘地带看到过关于锡虫的一些描述，但根据这次事件后曝光出的消息来看，早在2975年，就有针对锡虫这一种族的研究了，由于它完全突破了人类对生物体的认知，这些论文从未被发表出来。后来，即使有人在生活中发现了它们的身影，也因为难以解释它们的存在方式而误认为是眼花或者精神问题导致的幻觉，几乎没有引起过舆论重视。

醒来后，余奶奶爬出飞行器回到家中，6点了，“我该怎么给孩子们讲清一件我都不甚理解的事呢？”她嘀咕着，将食物基质塞入冰箱，为了节省生产力，他们已经改为食用这种营养搭配合理的单一基质了，对于一个老人而言，进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她叹了口气，加热了一勺基质勉强吞下去，算是吃过早餐了。
“老师老师，你见过锡虫吗？”
“锡虫会咬我们吗？”
“它是从哪爬出来的呀？妈妈说我如果不好好吃饭，它就会从地板下面爬出来咬我。”
难得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到了活物，一个个小脸都激动得通红，余奶奶笑着摆摆手让大家安静，“既然这么好奇，就先给大家看一段影片吧。”余奶奶在自家的墙面上投影了一段平面的影片，“那时候啊，我们全景摄影的技术还很不稳定，所以大多数视频记录仍然是平面的。”

孩子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师家的墙面上正在播放一段被拍扁了的电视剧片段，一男一女正在大声的争吵，他们吵了大约30秒后，那个平面的女人突然失去了色彩，她面部红润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两只眼睛越来越大，逐渐挤占了整张脸的空间，她那曲线分明的身体也变成了圆筒一样，形状奇异的她从视频中逐渐突出来，在视频的平面上缓慢地蠕动起来。
一些胆小的孩子已经惊叫着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偷偷张开了指缝。余奶奶暂停了视频，用手中的虚拟教杆敲了敲那只灰色的蠕虫：“看，这就是锡虫。大家注意看它做了些什么，一会我会叫小朋友来回答。”
影片继续播放，那只圆筒逐渐变得柔软，甚至用尾部支撑自己立了起来，它的身躯轻轻晃动着，仿佛一只新鲜的果冻，它用它的眼睛盯住了视频拍摄者，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Believe it or not, there’s no real series anymore.”那大胆的拍摄者伸出手指试图触碰它，但它似乎只是一个投影物，手指从它身上直接穿过去了。说完那句话，它就熔化成了一滩液体渗入屏幕，又重新塑形成为了那个女人。到这影片就结束了。

“好的，现在哪个小朋友告诉我它做了什么？”
“我！”“老师我知道！”“我我我我！”一个小男孩甚至举着手冲到了老师面前，只不过跑得太急直接穿过了老师的全景影像，差点扑到了墙上，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好的，那就你来说说。”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它，它……它原来是个阿姨，然后，然后，然后就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虫爬出来了，还说了句话，不过我没听懂，它就又化成一滩水回去当阿姨了。”
“嗯！希希说得很好，我们可以看到啊，它是从电视剧的人物中变化而来，但这种变化非常少见，所以最早是一个每天要看10个小时电视剧的影视剧博主发现的，这就是他第一次记录下锡虫出现的情景。”

“这么说它不会从地板里爬出来咬我屁股咯？”
“当然不会。后来经过科学家研究啊，它们并不是普通的虫，我们也看到了，我们碰不到它，它的实体就是一段数据，只不过它能变化成的形象十分多样，根据科学家们推测，一度我们所观看的所有电视剧啊，都是它们出演的。”
余奶奶说到这突然停下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20来岁的时光，那时的电视剧让她在各式各样奇妙的经历中穿梭，根据事后复盘中对当年影视行业从业人员的调查，自2900年至2990年，所有电视剧的工作人员，上至导演、赞助商，下至实习生，都是查无此人的状态。小朋友们都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突然的停顿，余奶奶缓了一下神，继续说了下去。
“每一次锡虫出现，都会像刚刚那样说一句话，各种语言的都有，所以很多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能获得它要传达的信息。直到近几年，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政府里那些大人们再也瞒不住这个消息了，我们社会上就形成了一些收集锡虫语录的论坛，还有专门的翻译组织参与进来，锡虫要传达的消息才逐渐明了，可是孩子们哪，搞清楚所有事情似乎不一定是个好事。”

余奶奶不自觉地就越讲越深了，几个爱开小差的孩子已经开始悄悄聊起了天，小花终于按捺不住举手问道：“老师，它吃什么呀？”
“啊，这个问题很好，它们不需要吃东西，因为根据科学家们说，它们是一种全新的生物，吃东西呢只是对我们这些传统意义上的生物而言的，它们的能量来源还很神秘。”
“那它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呀？”希希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它说的是，‘爱信不信，现在已经没有电视剧是真的了’，这也符合后来调查的结果，那段时间，没有一部电视剧是由人类制作发布的，似乎整个行业的人都被更改了意识，他们每天的工作并没有出成果，但却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它们还说了很多很多话，都是在告诉我们：它们渗透进了我们的影像，似乎有外力在扰乱我们的世界。”

“啊听起来它们是坏家伙咯？”
“可能是吧，不过物理学届对锡虫的发现持非常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为这种超越物质的生物是理解宇宙的突破口。他们说，我们可能一直生活在一个盒子里，我们能触摸到彼此，但什么都看不见，锡虫的出现就像盒子外的人用针给盒子扎了一个洞，从这个洞中透进了一点点光，一点点完全超出了我们认知的光。虽然它只能照亮一小部分人，但这就是我们认识盒外世界的突破口。”
“啊，盒子？”没有一个孩子能理解得了如此复杂的概念。
“老师讲得太复杂了，你们长大就会懂了，今天啊，我们主要要认识锡虫，知道它是怎么被发现的就可以了。”
“老师，我觉得锡虫还是坏的，我妈妈说了，现在整天这么乱，我还不能出门，就是被锡虫害的。她小的时候就没有这玩意，每个人就都会好好工作，小朋友都能好好上学，根本没有什么失丧者啊、决定论者啊，也不用去供需处挤着拿吃的。”

“可是小花啊，锡虫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呀，它只是传达了一些我们不理解的信息罢了。好了，下课。”
家长们纷纷下班回来了，孩子们一个一个离开了余奶奶家的客厅，在每家客厅里的余奶奶们也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小花似乎还在回味余奶奶最后的话，愣愣地坐在客厅里，直到妈妈关上了全景投影才突然尖叫了一声，她看到余奶奶离开客厅那一瞬的残影，是一滩灰色金属液体的样子。
天快黑了，那些绝望的人们也该出来了。
余奶奶靠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隐没在地平线下，在太阳彻底消失的那个地方，爆炸的火光染红了天边，与余晖交相呼应，很是好看，与此同时，楼下走过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年轻人，他们举着口号：“派我们占领电视剧是Ta占领思想的第一步”、“Higher power rules you all.”“我们冒死也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末日的事情”、“There’s no destiny, only loads of plans”，这些是锡虫留给人类的最后几句话，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它们了。

游行队伍走过后，大街上剩下了几个呻吟翻滚着的行为艺术家，他们每晚都会在暴动的时候创作一些作品来表达所谓的无助和空虚，余奶奶盯着他们看了一会，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理解不了年轻人的玩法了，打了个哈欠就回房睡觉了。
新的一轮暴乱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