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by 华青鹰

1
她伏在台灯底下，等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脚步声停，然后把桌面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整个儿掀起来，把一旁撕下来的答案收好，也放到一边。
“牛奶喝了吗？”门外有人问。
“喝了！”她又把练习册摆正，手肘压在上面，转头盯着门口，“我一会儿自己洗杯子！”
好在没人进来。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临近十一点她就困得不得了，还有一套数学大题没写，但是两只眼睛已经快要闭上——
她终于又把练习册掀开了。书底下露出来一张四叶草信纸。这信纸还是她和刘娜一起在精品店买的。本来说好刘娜买樱花、她买四叶草，两个人互相给对方写信的，可是刘娜突然又看上一串手机链。
你跟我买个情侣的吧，刘娜提议，可以挂钥匙上。
我就要信纸，她说。
不仅如此她还拒绝了刘娜借走她的信纸。（信封都买了，又临时变卦，才不给你）她决定给自己写信。“亲爱的我，你好，今天是......”
外面又有拖鞋声响。

好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睡！
“......最近好烦，又被母上大人没收了手机，还让不让人活了！我打算下个月月考努把力！争取考到前五十，把手机拿回来！干巴爹！
秃头王留作业真多，现在是十一点十七分，还有一整套大题没写。啊不想写，实在不想写了……刘娜说她以后想当老师，当数学老师！去教秃头王的儿子（划掉）孙子吧！然后我当语文老师！”
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手拿走了桌上的空杯子，拍了拍她的头。
她平复了好半天的心跳，才继续写下去。
“……不当语文老师，就去法国，到小镇开面包房或者花店！这样就不用被母上父上唠叨了，刘娜也过来，给我当管家（她的外语名字就叫刘昂娜多！）
打算写点小说，女主角的名字已想好了，期末考试之后就动笔……毕业之后想和刘昂娜多去北京玩，她妈妈不让！啊要是有自己的车就好了，想去北京，再去云南！”
刘昂娜多，刘昂娜多。
想到明天上学可以见到刘娜，她还是决定给刘娜一张四叶草信纸，明天放学时她俩可以再去一趟精品店，因为店里有小狗，今天她都没有多和小狗玩一会儿——然后，下次月考如果考得好，就能把手机拿回来，和刘娜买情侣手机链；期末之后写小说；毕业之后去北京，去云南，去法国开花店——说不定写小说能一举成名，那就直接买一套塞纳河边的房子，让刘娜住对门好了。要是不能成名，那就好好攒钱，争取在大学毕业之前买辆车……

写到这儿，她忽然感觉一点儿也不困了，她精神起来，得意洋洋地望着面前的信纸，心里像是有一只活兔子，腾腾地跳。
2
她守在咖啡机旁边，等着指示灯亮，指示灯灭，然后把泥水一样的咖啡全部倒进杯子里。从旁边的制冰机舀出冰块，也加进去。
“要加奶吗？”人事部的Jessica问。
“不了，谢谢，”她在喝咖啡之余仓促摆手，“我在减肥。”
喝完咖啡她才觉得清醒了一点——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今天有个会，但昨晚她又睡不着，也没有什么原因，最近一直这样，躺在被窝里刷手机，越晚越精神。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部门老大也在，但Boss还没到。
五分钟之后，她已经在咖啡作用下心跳砰砰，眼前发白。Boss居然一上来就主动问她项目进展，她坐在那儿，偷偷瞟一眼部门老大和另外几个人的脸色，感觉有点突然。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大脑像是还没开机，几句话都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幸好这个时候有人的手机响了，于是她停下来，礼貌地望向对面（发出声音的没准就是Marry组刚转正的那小谁，唉，现在的孩子啊！）她等着对面把铃声摁掉，但是没有，整整三十秒钟后，她才意识到，原来作响的是她自己的手机。

散会之后她踢踏着高跟鞋，走到室外吸烟区回电话。这是个座机号码，说是邮局，有她的信。什么信？挂号信？她还没反应过来，你们为什么不能给客户发短信？
你们几点关门？六点半？那不行，我不方便。
谁寄来的这个东西？刘娜？我不认识叫刘娜的，你把来信地址报给我——算了，回头再说好了。
Marry组的那小谁走过来。
她匆匆按掉电话，转身向回。推开门时，她余光瞥见那孩子从容伸出蓝指甲，捏开一根爆珠烟。
今天难得准点下班，Jessica还问她要不要去酒吧High一下，但是备忘录的闹钟响了，她才记起要去邮局拿东西——好几把烦。她说。不知道哪个鬼给我寄东西，你先去吧。她知道这会儿赶到邮局必然迟到。
果然，当她在邮局门口停好车，已经六点三十三分，签字确认时邮局大妈一直碎碎念：专门为了等你，现在有什么事不能发微信说吗，一定要寄信？
信我不要了，你们退回去。她差点这样说。
但是她没有说话。她拿着那封信，一边向外走，一边把它撕开了。这是什么？亲爱的我，你好，今天是......

她猛地站住了，站在人行道上，站在自己的车门前，低头看着那张信纸。
两个女中学生叽叽喳喳地从她身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