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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君》by 左棋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婉君》by 左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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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
《婉君》by 左棋
婉君
我抵达婉君的葬礼时,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不记得是怎么敷衍的丈夫,也不记得在哪里上的汽车。
已经来了不少人。我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几个熟人,更加茫然。
其实我与婉君社交圈的交集,只有年轻时学校里的那些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早已失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吧。
在场的大多是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他们脸上却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仿佛是来参加婚礼而不是葬礼一样。
我迷惑于他们和婉君是什么关系,走近几步,那些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止是《良夜》这一本……早些年还有更夸张的书名哩,什么《我们的自由》、《女德世界》,都是她写的。”一个戴着黑色软呢帽的男人语气夸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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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漏掉了《人们生而平等吗》。”旁边一个拿着手杖的人冷冷地补充。
“对对,这一本也是。”男人点头如捣蒜,他的主要谈话对象还是站在他面前侧耳倾听的另一位男士,“社里当年争论了大半年要不要出版,最后老板批准了,差一点我们就要放弃那么好的稿子了。”
倾听的男士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性别?”
“我们一开始根本没往女人那方面想——怎么可能有女人来投稿?她肯定不想让我们知道,不然我们根本不会看她的稿子。光看稿子也完全是个男人写的,而且她一直跟我们写信沟通的,我们都没见过她。直到我们要叫她来社里签出版合同,她才扭扭捏捏地跟我们说了……”戴着黑色软呢帽的男人絮絮叨叨,话着实多。
我屏息听着,又时刻注意维持一个没在偷听的自然仪态,生怕被人发现。他们一定是在谈论婉君写的书,那些我从不知道的出书背后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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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想多听一些了,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们,可我又不能走上前去跟他们攀谈,那一定会让他们竖起警戒的高墙,像蜗牛缩进了壳里。
我想悄悄听的计划也很快破灭了。一位老太太表情严肃地向我们缓缓走来。她的衣着华丽而高贵,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举一动都体现了最严格的家规。
她走近后,只是用严厉又冰冷的眼神扫了那些聊天的男人一眼,他们便自觉地噤声了,低头向她行礼问好。
我猜想比起婉君的母亲,这位老太太更像是婉君丈夫的母亲,才能受到更多尊敬,在宾客前保有如此的威严。生育有儿子的母亲才能抬得起头,而不像我。
老太太接受了他们的行礼,用沙哑而不失气度的嗓音道:“请你们不要再谈论那些书了。我们已经说好了,请你们销毁所有库存,追回那些还在售卖的,违约金我们会付。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态度,想必也知道不该再跟更多的人提起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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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人们都若有所思。戴着黑色软呢帽的男人显然知道这件事,但他犹豫再三后忍不住说:“夫人,其实这些书都卖得很不错,您真的不需要再……”
拿着手杖的男人出声打断了他:“我们会履行承诺的,也尽量不再讲这件事,请您放心,夫人。”
老人点了点头,仿佛没听到戴着黑色软呢帽的男人的话,也没看到我的存在,转身走开了。
我怔怔地望着老人的背影。一直像死水般了无生气的心里,突然有了久违的起伏不定的波澜,像有暴风雨骤然降临,久久徘徊不去。
(二)
每一年我都会收到婉君寄来的信,那是我在一年里最盼望的时刻,也会让我对来年充满期待。有时运气好了,甚至一年里能收到两三封,足以让我在枯燥的家务之余翻看许久,细细品味。
今年的信也是在深秋时分来的。我站在壁炉边,迫不及待地读着这封刚刚拿到的信,抹布和清洁剂暂时被我抛在一边,我想尽快把信先读一遍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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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如既往的长。也许是快到年底了,絮絮叨叨的婉君写的总像是一份回顾今年的总结陈词,把她所经历的事细细数来,每一件都能说上好多细节。
我一边读,一边在脑海里配上她欢快的声音,就像回到了校园时期,我坐在宿舍的石台阶上,看着她在我眼前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地倾吐一切。
她说,她偷偷地写了好多东西,有愤世嫉俗的发泄、不知所谓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小说、乱七八糟的思考,自己回头看都常常发笑。
她说,虽然她最终还是嫁了人,每天把大量的时间花在无聊的家务上,但她依然在试着每天挤出哪怕一点点时间来留给自己的思考。
她说,把写的东西藏好不让丈夫、小孩和长辈们看到,还是挺容易的事情,因为她对这个家是那么的熟悉,可随着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她难免有和他们斗智斗勇的时候。
她说,她偶尔也能在家务中发现一些乐趣,可大多数时候还是觉得窒息,像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挣扎,只有写作是她的救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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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愈发地觉得自己热爱写作了,明明对丈夫和小孩都挺冷淡的,也许是因为把所剩无几的感情都留给了写作。
她说,没想到终于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一些她写过的东西了,等书印好了一定会寄给我看。
在信的结尾,她也每次都说,让我最好把信烧掉,不然就一定要藏好,她也会藏好我的回信的。
我经常把她所有写来的信放在一起读,前后对比发现她的想法变化时,会不禁莞尔,既而在回信里打趣她。
可最近几年的信不需要比较,我就能感受到一个很大的变化。
她不再怀疑了。
她曾经有那么多的问题,那么多想不通的事情,信的几乎每一段都能以问号结尾,那都是些我没法帮她解答的问题。
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就对没法回答她的问题感到惭愧,她却说这无所谓,只要我还愿意听她说,就能够帮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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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现在既不会问那么多的问题,也并没有告诉我她是否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了。
我不禁想:她是放弃了吗?还是说,等她的书寄来,我就能在里面找到答案?
(三)
和这个世界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我唯一上过的一所学校,是12岁开始上的那所女德学校。
据说这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女德学校,但我不知道这个“最好”是以什么为评价标准,因为学校教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识字、读书,就是做饭、女红、插花这些手工活。
我生性沉默寡言,和大多数天性活泼成天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相比,简直就是个异类。一开始我没报希望在学校里交到什么朋友,直到某天发现了婉君这另一种异类。
那是在一节读书课上,老师和平时一样用平板的声音念着教科书,因为我们还在认字的阶段,所以老师的目标一般就是让我们能够把课文通顺地读下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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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不言而喻的意思,就是不用说就能明白,每个人都是从出生就是平等的。”老师讲完就点名婉君,“你起来把这句话读一遍。”
我那时只听说婉君是我们班里认识字最多的同学,听她站起来把指定句子流利地读了一遍,字正腔圆,和老师读的听起来都一模一样,不由地心生羡慕。
但婉君读完后没有坐下,而是问老师道:“老师,这句话说不用说就能明白,但我还是不明白,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这是一条真理吗?”
老师极少在课上听到有同学提问,大部分女生就像只会接受信息灌输的木头一样,所以她乍一听到这个问题,还挺积极地回答说:“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天赋人权’,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公民权利,这也是我们国家建立的基础所在……”
婉君打断道:“老师,既然我们都是平等的,那为什么男人能出去工作,女人却只能留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我们不应该平等地选择想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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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固,女生们都惊讶地望向了婉君,我也被婉君的大胆吓到了。
老师的脸色更是一沉:“你怎么有这么不端正的思想?女人出去工作是违反女德的,男人和女人是很不一样的,拥有不同的权利,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这显然没法说服婉君,她依然满脸困惑地问:“可是,书上没说要区分性别……”
“砰!”
一声重重的摔书宣泄着老师的愤怒,她满脸阴云密布,冷冷地说:“你跟我去见教导主任。”
……
我们没有人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婉君从那以后再也不在课堂上提问了。她的成绩依然很出色,却并不受老师们的喜爱。班里的女生们也大多不敢和她做朋友,怕思想被带坏,而婉君发现我并不排斥她的“异端学说”以后,自然和我走得更近了一些。
我倒是不怕跟婉君接触,因为说实话,我曾经也隐隐有过和婉君一样的想法,但很快就不敢再想下去了,所以我能够理解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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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我羡慕婉君的勇气,也怀疑她并不一定是错的。
(四)
临近毕业,女生们最常讨论的话题变成了未来。大多数家庭已经为她们找到了门当户对的另一半,她们只需在毕业后立刻结婚生子就行。
女生们当下最憧憬的内容是婚礼,仅次之的是会生出一个怎么样可爱的宝宝,以及如何布置她们和另一半的新家。在班里流传最广的读物,也都是和结婚、育儿这些相关的。
婉君对这些事情反应很冷淡,我猜她也许有其他的打算:“婉君,毕业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却出乎我的意料,说:“……不知道。”
面对我的诧异,婉君解释道:“家里给我安排好婚事了,我不想那么快就和一个不熟的男人结婚,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又不能出去工作。”
望着不远处一望无垠的蓝天,她犹如被折了翅膀的小鸟,叹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行,哪怕是个修汽车的、卖报纸的、服务员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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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实在不行,就写写文章,我发现写作还挺好玩的,写什么都很有趣。我做不到的事情,还可以写进小说里,让那些角色替我去做。”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以后多给我写信吧,我一定会看的。”
“好!”她对着我绽放出笑颜。
那也是我关于这个五彩的世界,最后一份美丽的回忆。
(五)
从婉君的葬礼回到家中,我偷偷来到阁楼,找出婉君寄给我的那些书,第无数次地翻看。
一想到它们从此以后就要成为绝版书籍,我心里一酸,终于忍不住落泪。我发现自己依然帮不上婉君,她出书是瞒着家里人的,但她走了以后,只有她的家人能够名正言顺地决定那些书的去留。
我是一个可悲的外人,更是一个可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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