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初中》by 阿剑

盲选组
初中by阿剑
被限定词：青春伤痛文学
初中
8月底的天野抛下沉雨，连绵不绝的雨链紧紧锁住操场，我们新生的军训不得不在教室里举行，我们在教室里立正、喊号子，把《咱当兵的人》唱累了，雨和汗水代替我们，接着唱嘹亮的军歌；我们在教学楼里翻山越岭，好似一组组城市的少年游击队，可怖的生命力让陈腐的教学楼颤抖。
今年，这群孩子过了12岁，陆续迎来13岁。
我们市有两个学校，山上的西中和山下的一中。家长们说，如果考进了一中，就是一脚踏进大学了。
我在一中的班主任是一位不到30岁的男老师，他姓安，叫安迪斯。他稍胖，给人一种厚道的感觉，每天戴着厚底片的眼镜，说话时低音沉重。
他喜欢马伯庸的小说，爱把马的签名给我们展示，兴趣盎然地说他跟马伯庸的互动。因此，我们很早就知道了《风起陇西》，知道了世上还有一个努力写纸质书的作家。
我们的班长叫江乌。
开学的第一天，报名签字之后，只有江乌主动留下带着其他同学打扫这间教室。安老师见此，便在第一个班会上任命了他的班长。他戴着眼镜，精瘦，大大咧咧，跟谁都能聊得来。他的性格太好了，豪爽、仗义而又认真朴实。唯独他的学习成绩稍逊一些。我们40人的班，他在第25名之后

于是安老师让语文委员的山乔做他的同桌。
山乔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她的身体在同龄人里发育的更早。那时电视上热播倪虹洁的《婷美》内衣广告，我们男生就拿她的胸部开玩笑，其中一个男生越了界。被她狠狠地告了老师，安老师打电话叫来家长，隔着教学楼都能听见他的哭嚎和皮带抽他的声音。
也许是江乌在每日抄山乔作业、考卷真的学到什么。他的成绩进步神速，很快就进了前15。
周五的班会课，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送他文具的时候。我们纷纷为他鼓掌，可是我有了轻微的嫉妒。
那天回家，不知是什么心态驱使。我在周记的作文本上写了一个虚构的周记：
我五年级的时候读了很多小说，因为找不到新的书看，就开始写小说，写到了一定的数量，我爸爸对我说，“那就投稿吧。”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就投给了《儿童文学》杂志社，没想到真的中稿了，我欣喜若狂，跟我爸一起庆祝，放眼未来……
果真，安老师这周读了我的文章，夸了我这篇写得漂亮。我开心极了。
他把周记本还给我的时候，温柔对我说：“真棒，加油写。”全班同学都听到了。

下课，我没想到的是，有同学来找，他的名叫小舟，“阿剑啊，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小说？”他问。
实际上，一个字都没有。“我重新写一部我们班的，回头让你当第一个读者吧！”我对他说。
小舟在班上是发育的比较晚的同学，个子又矮又小。他家里我们中学很远的开发区，每天要坐很久的公交车，没有人跟他有共同话题。
体育老师建议他多练习立定跳远，春季的运动会可以试着参加，但是他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就好像随时都要散架了似的，有种营养不良的瘦怏怏。
小舟经常是江乌的跟屁虫，有时候值日轮到江乌，他会偷偷拿着扫帚帮江乌打扫。安老师也没有多说什么。
课堂上开始传闻江乌和山乔的绯闻，是从五一黄金周之后开始的。
江乌家门口开了一家非常好吃的广东早餐店，店家是地道的广东人，说一口纯正的大舌头腔。他家做的肠粉非常符合我们本地口味，几乎是开张一两个星期就一跃成为这个四线城市脍炙人口的小吃了。
这个风潮刮到了我们班级，谁没吃过就落伍了。我吃了，我跟我爸妈早起专门去吃的。
课间，山乔和她们“女孩子帮”聊到肠粉，“要不要哪天组团去吃？”一个女孩问。

江乌听到了，说：“那家店就在我家门口。巨好吃的，我跟你们说。”
女孩子围过来，“江乌，要不你帮我们一人一份吧？”
他忽然一愣，有点迟疑。
山乔问他：“要是我们团购的话，能不能打折？”
他猛地点点头，“我认识那个广东老板，他就住我家楼上。买这么多份，零头肯定免了。”
女孩们吃了第一次知道了味道就不再买了。江乌唯独还帮山乔在买。
就这样，老师把他俩隔开了。
江乌的新座位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挨着小舟坐。
初一的期中考，我和江乌抽中了前后座位，刚写完拼音题，他就用笔捅捅我，问我几点了，写完造句又用笔捅捅我，问我几点了。考试结束，可能考试太难，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我们两个坐在花圃的瓷砖上，他买了两瓶矿泉水，给了我一瓶。
“你的手表很好看。” 
“好看吗？很破旧了。”
白色的表带还被黑的马克笔画了一道十分显眼的印子，就和他一样。想他的劣迹斑斑不会有高中录取的，他会去技校或者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我想。
“你觉得表为什么是12小时，明明我们一天是24小时的。”他取下我的手表在他手腕适大小。

“跟古代十二时辰有关吧。”我说。
“如果手表的寿命只够跑完一个12小时，会有下一个手表给他接力吗？”
“要是每个手表都跑12小时，世界就乱套了。我是这样想的。”
“给我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要想要就给你了。”
“这么大方？”
“我随便跟我爸妈撒个谎就行，他们再给我买一个。虽然不会是这个这么好的，但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圈也是12小时。看个时间就够了，我也不用戴那么好的，我只是好好待在学校、家，两点一线。”
“还给你，给他们解释，啰嗦。你要戴好了别被人抢走了，你这表太好看了，那些初三的也喜欢。”江乌扶了扶他的眼镜片，咧开嘴呼呼地笑着，胯着胳膊走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他被勒令退学。
我们学校边上开着一个辅导班，辅导班的名号很响，他们主打差生考上高中的教学模式，因此很多差生到了初三不来上课，直接去辅导班，并且辅导班开在学校门口，家长也放心。
辅导班的老师要么是退休的一中老师，要么就是像多赚一些外快而停薪留职的。
而其中有一位生活作风问题被一中辞退的老师。

听说他一直怂恿班上几个初三学生在路上勒索初一学生。
有一天，小舟被勒索了，抢走了他所有的零花钱，还扯掉一把他的头发。从那天起他就不敢一个人上下学，每天家里的司机开车接送他。听说这件事后，江乌跟另外一个班的朋友在老师家楼梯口堵老师。
那个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整天穿着宽式花衬衫招摇过市。
二人藏在他家楼梯口的暗处，他进了楼道，听到他的脚步声，二人猛地冲过来，掀起老师的衬衫，一翻套住他脑袋，一脚踹倒他的膝盖，砰砰砰、咚咚咚，用拳头和脚，揍得满脸是血。
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江乌的英雄事迹，谁也不知道江乌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两个同学写进了周记中，拿了高分。
一个周六。江乌在校门口被电厂的孩子们抱住，五个人在监控摄像头下面，用两把手术剪刀给江乌的嘴角开了脸，等到那群孩子散了，警卫报了120。
褐红的纱布在外面班上出现了三天，第四天就撑不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小说里面，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我很难把坏孩子诉诸文字，除非他要求在故事里确实大奸大恶。事实上，他潇洒快哉的侠客梦比我的一亩三分地要辽阔。

那周，为了证明我没有撒谎。我把我写的武侠小说写进了周记本里。
安老师没有打分，也没有用红钢笔，而是用蓝色钢笔写了这么一句评语：“小说呢，是平时课余聊以自慰的，可以和同学们交流，作为一种娱乐也是一种文笔锻炼。但是请不要写在作文本上，你看呢？”
评阅语：A，人物塑造很出色，文字运用驾驭熟轻，但大概因为是缩写版，感觉叙事上有挺多一带而过的段落，本应浓墨重彩的江乌英雄事迹和被害桥段，缺少高潮张力。